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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仲春,正午,五月花小區。
陳敞伏在桌上奮筆疾書,左手邊寫滿字的a4紙堆了老高,廚房里老干媽辣椒炒肉的濃郁香氣襲來,絲毫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書桌一側,《黑洞和彎曲的時空》、《超級雜交水稻育種栽培》、《元素的盛宴》、《果殼中的宇宙》、《,輕而易舉抓走所有學生的注意。
秦冰很滿意課堂效果,正舌燦蓮花,忽地,星眸一寒,踩著黑色小牛皮靴蹬蹬地下了講臺,直奔最后一排。
“臥槽,老許,秦老師來了,快醒醒!”
張星死命推著同桌許舒。
上午的籃球比賽,許舒被曹達明用籃球砸了腦袋,差點打起來。
回到教室后,許舒就趴在了桌上。
張星以為他在賭氣,寬慰幾句后也沒多想,誰承想這家伙竟一覺睡了過去。
轉瞬,秦冰已兵臨城下,殺氣騰騰,張星慌了。
秦冰向來得意自己的教學水平,在她看來,許舒的呼呼大睡就是對她最大的嘲弄。
她蛾眉剔起,“張星,許舒這么睡,你覺得合適嗎?”
“???”
“被子呢,枕頭呢?怎么不幫他備下?”
滿堂哄笑。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張星滿面漲紅,重重一腳跺在許舒腳面上。
許舒吃痛,蹭地起身,偏偏眼皮有千斤重,根本睜不開,身子一軟,朝秦冰懷里倒去。
秦冰花容失色,連退幾步,飽滿的臀部頂住課桌,才沒被一米八多,一百四十多斤的許舒撲倒。
“臥槽!”
“沃日!”
“這,這……”
教室里,眼鏡碎一地,甚至有口哨聲響起。
秦冰羞怒交集,俏臉脹紅,重重在許舒腹部掐了一記,緊實的腹肌,彈力絕佳。
許舒眼皮急速跳動,卻總也睜不開眼睛。
他清秀的瘦臉搭在秦冰香肩上,秦冰越推,他抱得越緊,并飽含深情地喊道,“媽,別丟下我……”
轟!
教室的屋頂險被掀飛。
“太溜了!”
“這也行!”
“騷啊!”
“……”
十輩子也見不到的熱鬧毫無征兆地爆發,便是最嫻靜的女生也看得臉色漲紅。
秦冰氣得渾身發抖,許舒的力氣極大,她感覺自己要被揉散了。
“媽……”
許舒的聲音充滿了感情和絕望,熱淚奪眶而出。
秦冰懵了。
曹達明滿面紫赤,提著個凳子沖上前來。
“曹達明,你干什么!”
張星霍地起身,擋住曹達明,抓起水杯,對著許舒的臉澆了上去。
倏地一下,許舒睜開眼來,環視一圈,怔怔半晌,一把推開秦冰,脫口道,“你是誰,我在哪兒?”
“絕!絕子絕孫的絕!”
“彪!德彪的彪!”
“下任梅花話劇社社長不是許舒,我的題目不妨叫《我的議長父親》?!?
“噗!”
“哈哈哈……”
全場笑翻。
張星用力拍著桌子,放肆地沖滿臉脹紅的曹達明擠眉弄眼。
秦冰也繃不住了,扭過頭去,香肩輕抖。
譚副社長的表情逐漸凝固。
曹達明氣得鼻子都歪了,恨不得活撕了許舒。
許舒這一攪合,他的優秀中學生名額,怕要泡湯。
關鍵是許舒整出的“我的議長父親”殺傷力太大,必定要廣為流傳。
到時候,譚副社長有心相幫,肯定也要顧忌輿論。
“狗?的,走著瞧?!?
曹達明心里發狠。
方校長厲聲喝道,“這位同學,你能回答問題就答,不能回答,趕緊坐下,別丟人現眼?!?
“校長大人吩咐了,我照辦便是。”
重活一回,他的性格變得復雜,既有陳敞的狷狂絕望,又雜糅了許舒的敏感自傷。
便聽他慨然道,“所謂走出逆境的人變得沉默,不過是他們破碎了?!?
喧鬧的教室安靜下來。
“……在哲學上有一艘特修……斯之船,說的是有一艘在大海上航行了幾百年的船。這艘船能航行如此之久,歸功于不間斷地維修和替換部件。
只要一塊木板腐爛了,它就會被替換掉,以此類推。直到所有的部件都不是原來的部件,這艘船還是原來的船嗎?
人在逆境時,就像海上的航船。
會遭遇各種破損,不得不進行部件更換。
經歷過絕望無助你會更換依賴這個部件;
經歷過朋友的背叛你會更換義氣這個部件……”
“這是在陰陽誰?”
張星瞪眼。
“同學的壓迫會讓你更換情誼這個部件……”
曹達明怒火中燒,“猛虎和野狗之間,有什么情誼!”
“老師的冷漠讓你更換上進這個部件……”
秦冰正聽得入神,頓時拉下臉來,“這是在內涵我?”
“同僚的傾軋會讓你更換真誠這個部件……”
譚副社長和方校長對視一眼,又飛速閃開。
“……凡此種種,還包括不善言談、缺乏生存技能等等部件。
走過逆境,如同行船到岸,身上的部件都更換一遍后,他會更加強大,更善于汲取資源,更善于生存。
與此同時,他也更破碎了,不再抱有幻想?!?
話至此處,許舒握緊了拳頭,“因此,他丟掉幻想,準備戰斗!”
他說完了,教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風吹來,簌簌地翻動無數書頁。
“我艸!”
張星怪叫一聲,啪啪地拍著巴掌,下一瞬,掌聲聚成潮水。
譚副社長一張臉憋著醬紫色。
方校長瞧出不對,喝停掌聲,厲聲道,“少年人當心懷陽光,少談故作高深之論。秦老師,這樣的學生要重點管教?!?
他話沒說完,譚副社長冷著臉去了,方校長等人趕忙跟上。
叮鈴鈴,下課鈴響起,秦冰長腿邁動,也出了教室。
“嗚吼!”
“小母牛倒立了啊,老許!”
“……”
許舒周圍擠滿了人,教室外也擠滿了來看熱鬧的,這一堂課六班的動靜實在太大。
很快,關于許舒生撲秦老師的傳說,如暴風驟雨席卷校園。
砰的一聲,曹達明一腳踢飛椅子,沖上前來。
張星蹭地起身,攔在許舒身前,“姓曹的,別踏馬找不自在!”
曹達明看也不看張星,指著許舒,“有種放學后在校門口等著,老子弄死你!”
“等你狗?的就是?!?
張星咬著后槽牙發狠。
曹達明放完狠話,轉身離開。
懾于曹達明的威風,圍在許舒身邊的人,很快散盡。
張星拍著許舒的肩膀,“把心放肚里,今天就讓你知道張爺隱藏的實力。”
說著,他闊步出了教室。
上課鈴響,張星沒來。
下課鈴響,上課鈴再響,張星還是沒來。
許舒懵了,轉問周遭,前排的曹芳道,“張星肚子疼,請假走了。”
許舒目瞪口呆。
放學鈴聲響起,曹達明率先起身,囂張地沖許舒勾了勾手指頭,行出門去。
曹芳悄聲道,“老許,你翻墻走吧,曹達明這牲口,什么都干得出來。上次,他就在校門口,直接把二年級一小子的衣服扒光了,最后也就落了個通報批評的罪過?!?
許舒默然,重活一回,被水幕背后的混賬欺負也就罷了,還能讓一小崽子降???
…………
菁才高中,秦清辦公室。
墻上的掛鐘已指向五點半,五點二十左右,老師們便已陸陸續續地下班離開。
秦冰會像往常一樣等到五點四十再走,如果桌上的電話鈴沒響的話。
指針指向五點三十五,叮鈴鈴……
秦冰迅速抓起電話,一道渾厚的男中音傳來,“明天上午去一趟下河村,下河村從人牙子那里買了一對童男女,要祭河龍王?!?
秦冰驚了,“活人生祭?治安官是干什么吃的?這事兒輪不上咱們管吧。”
“水里確實有東西,去探情況的兩個治安官,一個被拖下水,一個嚇瘋。”
“明白?!?
才結束通話,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嬌俏的身影闖了進來,正是秦冰的閨蜜,鋼琴課老師蘇檸。
蘇檸伸個懶腰,渾圓的翹臀坐在辦公桌對面的簡易行軍床上,“還是伱這喝過洋墨水的待遇好,單人辦公室,配獨用電話,羨慕啊。
不過,最讓我羨慕的,還是你今天的艷遇。感覺如何,我的緋聞女主角?”
“要死啊,胡說什么?”
秦冰就知道今天的糗事,肯定傳遍全校。
蘇檸起身,摟住她肩膀,在她臀后輕拍一記,趴在她肩頭,“說實話感覺如何?是不是暗暗竊喜自己的魅力不可阻擋?”
秦冰推開她,“死丫頭越來越不著調了。”
“再裝就沒意思了?!?
“我裝什么,一個小破孩,臟兮兮的,算什么艷遇?!?
“不識貨了吧,許舒那小子是粗服亂頭遮掩國色?!?
“還國色,說得好像你和那小子很熟似的?!?
“別忘了現在是我代六班的鋼琴課,。
邊三輪要駛出沿江大道時,一輛黑色的公羊牌t型車從許舒對面開了過去。
罕見的,許舒對這玩意兒有印象。
他記得這公羊車,去年才在春申投產,甫一問世,就成了城中的絕對寵兒。
前任
許舒記憶深刻,但現任許舒對這玩意兒興趣缺缺,瞜一眼后,不再關注。
邊三輪一路疾馳,終于在月上柳梢頭時候,抵達了下河村。
明月下,寬闊的蒲河波濤不興,河道右岸山石聳立,左岸散落數百屋舍。
勉強堅持到一座小崗上,發動機的聲音像快要斷氣。
三人下車,不用段闊海招呼,許舒主動取出工具箱,開始維護。
不多時,兩道身影從山崗下奔來,都穿著治安官的綠色制服。
段闊海和秦冰同時從兜里摸出個帶別針的鐵牌,佩戴在胸前。
那鐵牌的款式、模樣,和譚副社長的那枚別無二致。
只是段闊海的鐵牌有兩道豎線,譚副社長只有一道。
而秦冰的鐵牌也是一道豎線。
“長官好!”
平頭中年治安官行平胸禮,右手抬起橫在胸前,他掛著鉛制胸牌,兩豎。
矮個治安官行的是軍警禮,和前世敬禮無二致,胸前無牌。
見禮畢,雙方互做介紹。
平頭治安官是當地治安室室長,叫晁江。
矮個是才分來的治安官,叫景程。
“介紹情況吧。”
段闊海接過晁江遞來的香煙。
晁江繼續給許舒分煙,“這蒲河中的河龍王出現,是在五年前。一開始,沿岸的村莊只是丟失些牲畜,都以為是山上的猛獸所為。
直到一頭在河邊飲水的老牛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拖進河里,才轟動了整個下河村。
后來,村里組織祭祀,但沒用,不但繼續丟失牲口,還開始出現人口失蹤。
直到三年前,下河村在河對岸建了一座龍王廟,下河村才又風平浪靜。
一周前,治安室抓獲一伙人牙子團伙,一個人牙子交代說,三天前,他們賣給下河村一對五歲龍鳳胎。
我們派人去下河村找村長楊順國交涉,楊順國死不承認。
得虧小景機靈,通過蛛絲馬跡在一戶農家找到了被拐兒童,小景率三名治安隊員營救時,被楊順國率眾圍困。
我率眾支援,楊順國反抗激烈,全體村民群起而攻,為怕激起民變,我們只好退走。
后來通過走訪,得知下河村每年都會找人牙子買來童男女,投入蒲河中,獻祭河龍王?!?
“混賬!”
秦冰俏臉煞白。
段闊海大口抽煙,“聽說有治安官被拖下河?”
晁江臉色一黯,“撤退之后,我派了普法隊伍,下到村里宣傳。參加普法的小趙,根本不信有什么河龍王,非要破除村民的迷信思想。
他親自示范,跳進了河里。一道巨浪涌來,再沒小趙的蹤影。這下,村民們不更不信我們,非要獻祭童男女,時間就定在這兩天?!?
段闊海踏滅煙頭,“你們是什么想法?”
晁江眼神變凌厲,“事已至此,說服的路肯定走不通,只能用強制手段。下河村是大村落,有五百多戶,青壯有一千多人。
人人都對河龍王敬畏到骨子里,靠地方治安力量,肯定解決不了,恐怕只有出動鎮軍?!?
段闊海搖搖頭,“出動鎮軍也難免流血沖突,就是救出被拐兒童,河里的東西不解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是這個道理?!?
晁江很愁。
“小秦,你什么意見?”
秦冰還在為被獻祭的童男女痛心,搖搖頭不說話。
“晁室長,我能不能問幾個問題?”
許舒合上工具箱,站起身。
“瞎摻和什么??!?
秦冰瞪他。
“這位是?”
晁江好奇地打量許舒,沒發現他的胸牌。
段闊海道,“他是這次行動的后勤保障員小許,小許,你什么問題盡管問?!?
許舒道,“晁室長,就從來沒有人見過河里那東西的真容?”
“這個不得而知,可能下河村有人見過,但他們個個諱莫如深。”
“你說以往也有獻祭,那獻祭后,那東西真的沒再為禍過下河村?”
“確實如此,不然下河村的百姓也不會把獻祭,看得比天大?!?
“那東西有上岸活動的能力?”
“有,上次我率眾行動后,次日,三間屋舍倒塌,死兩人?!?
“奇怪?!?
“怪在何處?”
“試想,那東西單純是為吃人,憑它的能力,有必要靠獻祭?直接上岸抓人就是?!?
“也許它不吃短期,吃長期,靠捕食,只會讓村民們遠離此處,要求獻祭,更為長久?!?
“不合理。以它的食量,一年獻祭一對,填牙縫也不夠。何況,它也犯不著考慮長遠,蒲河綿延六百里,周邊村莊何止數百?!?
段闊海點點頭,“小許說的有道理,那獻祭的意義何在?”
許舒道,“這個應該問第一個想
到獻祭主意的人,我總覺得那東西要獻祭不是為吃肉?!?
晁江連拍大腿,“許老弟分析得有道理,那東西壓塌屋舍,壓死了人,沒碰尸體!”
“方不方便帶我們去塌房現場看看?”
許舒進入角色很快。
前世他背的包袱太重,除了苦讀就是苦讀,第一次參與如此驚險刺激的行動,讓他血脈僨張。
晁江道,“這得問小景,他對那邊的情況掌握更詳細?!?
景程道,“塌房現場離蒲河不過三四十米,因為屋毀人死,臨近兩家也嚇得搬走,只要小心些,不驚動村民,應該沒問題?!?
段闊海取出餅干、罐頭,幾人做簡單的補充后,朝塌房現場探去。
朗月高懸,蒲河上風波不興,一行人悄然潛行,半個小時后,抵達塌房現場。
一番偵查后,段闊海沉聲道,“毫無疑問,這三間房屋是被巨力摧毀的,足見那東西有超越熊虎的偉力”
晁江道,“它應該有龐然的身軀,田里碾出像石磙一樣的痕跡?!?
“若是水蟒,但有記載的水蟒也決不能有這么恐怖的身量,難道是傳說中的水蛟?”
秦冰蛾眉緊皺。
眾人后脊一陣發涼。
許舒道,“不是蛟龍,也差不多了,至少它有近似人類的智慧。
諸位細想,這東西單純為了進食,吃牛吃羊,不比人合適?以他的體量,吃牛羊總比吃人管飽,可它偏要讓獻祭童男女。
而且一年只獻祭一次童男女即得滿足,像在遵守某種禁忌。
最有意思的是,它的要求,這里的村民或者村長能準確領會。
那它到底是用什么方式,將它的要求通報給下河村的?
除此外,晁室長他們上次來過后,這里便開始塌房。
顯然,這是那東西給下河村村民的警告,要求下河村阻止官方力量干涉。
以上種種,無不說明了它有不俗的思考能力?!?
得出這個判斷,許舒不僅不怕,反倒心血涌動,仿佛在推開新世界的大門。
“這,這,這不是妖孽么?”
景程忍不住哆嗦。
“那邊的水泥地是做什么用的?”
許舒指著河邊的一處水泥地平問。
晁江道,“那是獻祭臺,童男童女被鎖在籠子里,從那處沉入水中。”
“鎖在籠子里?”
許舒心念電轉,“龍王廟在什么地方,離這里多遠?”
晁江指著河對岸黑沉沉的山脊,“就在那邊的兩處崖壁之間,離獻祭臺大概小一里路?!?
許舒道,“你們的人去龍王廟里看過?”
“看過?!?
“敢過河?”
“自然不敢,繞的遠路。”
晁江道,“案發后,我派小景幾人繞遠路到對岸,攀到龍王廟旁的山壁上,向下窺探過。小景,你說說當時的情況。”
景程道,“當時我們攀上崖壁,生怕那東西就藏在崖下,不敢下到廟里,只躲在高處打望。
那龍王廟就建在兩崖壁中間的半畝大的一塊青石上,青石上長滿濕苔蘚,通過屋頂的氣窗,并沒看到那東西的身影……”
“嗷!”
河面忽然傳來巨大的嘯聲,仿佛象鳴。
緊接著,河心掀起一道一米高的水墻,水墻快速朝這邊馳來,飚若箭矢。
“不好,被那妖孽發現了?!?
晁江雙腿打顫。
段闊海不退反進,沖上祭臺,冷峻地盯著那道水墻。
豈料,那水墻忽然調轉頭,轉瞬消失不見。
“好快!”
許舒眼睛一亮。
“又是那幫綠皮狗……”
“跟他們拼了,不讓咱活,誰都別活……”
無數火把在村口聚成火蛇,快速朝這邊游來。
“不好,幾位長官,你們先撤,我和小景殿后。”
晁江急聲催促,已取出配槍在手。
段闊海沉聲喝道,“小秦,你帶小許先走。”
許舒正要撤走,秦冰取下背包打開。
就在這時,身后的山坡,也有火把大軍朝這邊游來,前后合圍,哪里還走得了?
夜風凜凜,呼嘯四起,數百火把照得夜空恍如白晝。
一個五十來歲的國字臉分開眾人走了出來,正是下河村村長楊順國。
“老楊,你要干什么?暴力抗法,你可知道后果?”
晁江厲聲喝道。
撲通一下,楊順國跪倒在地,“晁室長,好話賴話,我都說盡了。求求你發發慈悲……”
晁江被楊順國的新花樣弄了個措手不及,死活將他扶起,“老楊,生人活祭,犯的是國法,豈是我要為難你們?”
楊順國站起身,眼神變得狠戾,“晁室長,人都活不下去了,誰還怕什么法。我只知道一點,誰不讓咱下河村幾
千口子活命,咱們就以死相拼?!?
“以死相拼……”
上千青壯吼嘯如云,一個個火把如魔狂舞。
砰,砰,
晁江鳴槍示警,稀疏的槍聲根本壓不住上千人吼嘯。
上千村民熱血上涌,包圍圈逐漸縮小,眼見局面就要失控,一道清麗的身影越過許舒朝前行去。
幽幽月華下,她道袍飄飄,拂塵如雪,風姿綽約,宛若玉真臨凡。
但見她輕揚素手,兩道黃符灑出,繞著她周身旋舞,她輕甩拂塵,一道氣旋生出,腳下的灰塵、衰草,紛紛蕩開,連帶著四周的火把也被吹得明明滅滅。
又聽她朗聲吟道,“華表千年一鶴歸,凝丹為頂雪為衣。星星仙語人聽盡,卻向五云翻翅飛?!?
鄉野村民哪里見過這等神仙玉人,當即就有人跪地叩頭,拜起神仙。
楊順國傻眼了,本來不管晁江說什么,他也要駁回的。
但這女神仙的出場,實在太挑戰他的認知極限了,一下子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晁室長,反正話我已經說盡了,您看著辦?!?
丟下這句話,楊順國帶著數百村民撤走。
“您,您是秦長官吧?”
望著那神仙玉人,景程結結巴巴問道。
“是我?!?
女神仙微微一笑。
景程瘦臉通紅,滿眼仰慕。
“若不是秦長官,今日還真不好收場?!?
晁江一臉慶幸。
“小許,你怎么看??!?
段闊??聪蛟S舒。
小許早看傻了。
段闊海拍著許舒肩膀,笑道,“不過一個戲法,看把你嚇的。”
許舒心里有譜,戲法和魔法,他還是分得清的。
他鎮定心神,道,“適才那東西鳴叫,顯然是在通知下河。
我們的到來,一定會引起那東西的不安,他必定還要借下河村村民的勢,來趕我們?!?
段闊海點點頭,“我也這么看,晁室長,你先回去,明天一早,帶上治安室的全部力量,到此集結。”
晁江領命離開。
段闊海,秦冰,許舒返回停摩托車的小崗,三人在崗下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架起篝火,分食餅干充饑。
吃完,秦冰裹著一張毛毯在篝火邊睡了。
朗月當空,河風凜冽,許舒抱著腿烤火,忍不住道,“段哥,您和秦老師,到底是哪個部門的?!?
段闊海笑道,“知道多了,對你不是好事。今天的事你就當一段奇妙的經歷,過去了,就趕緊忘掉,趕緊睡吧。”
說著,段闊海將最后一張毛毯扔給許舒,又往篝火里添了柴,席地而睡。
許舒碰了釘子,卻越發好奇,到底折騰一天了,想著想著,他也沉沉睡去。
“滾!”
秦冰翻身坐起,星眸赤紅。
許舒和段闊海翻身坐起。
天已大亮,鉛云低垂,悲風呼號,滄浪涌起。
“可是妖夢入懷?”
段闊海問。
“伱也是?”
秦冰驚道。
段闊海點頭,“那孽畜在夢里威脅讓我們離開,想不到祂竟有托夢奇術?!?
許舒驚道,“原來是用托夢的手段,和下河村溝通?!?
“必是如此?!?
秦冰取出發帶,將如瀑墨發扎起。
段闊海皺眉,“力大身強,智慧出眾,還有托夢邪術,麻煩了?!?
許舒沉聲道,“為何那妖孽不托夢給我?瞧不起我?”
“別這樣想,也許是你與眾不同呢?!?
段闊海拍拍許舒肩膀,朝河岸走去。
三人取河水簡單洗漱一把,晁江率領景程在內的六名治安官騎著自行車趕到,其中三人佩了槍支。
晁江給三人帶了早餐,香氣撲鼻的蔥肉大包和熱氣騰騰的大米粥入腹,一夜的寒氣驅盡。
眾人正說著話,忽聽鞭炮炸響。
村口,一條蜿蜒的隊伍如長蛇探出一個頭來,領頭的正是楊順國,他頭上戴著黃紙扎成的鹿角,肩上披著蓑衣。
他身后一溜男性村民皆作此打扮,兩隊把人頭上高舉匾額,匾額上盡是贊頌河龍王的美詞。
在隊伍的側面,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戴著高高的白色帽子,手里持著一桿白幡,如吼秦腔一般地唱著,“天地開張,日吉時良,黃吉開張運,祭龍大吉昌;日出東方一片紅,獻上仙童祭神龍……”
隊伍中央一米高的鐵籠里,兩個身著紅衣的孩童安靜地坐著,手里拿著個大白饅頭,一邊吃著,一邊用懵懂的眼神好奇地打量四周。
“造孽!”
秦冰眼圈泛紅。
“上車!”
段闊海怒吼一聲,“小許,你來開,我不喊停,你就拉完油門,往前沖?!?
“好嘞!”
許
舒跨上車來,一腳踹響邊三輪,段闊海一個彈身,跳進挎斗。
亢亢亢,邊三輪沖下崗去。
“跟上,跟上,蘇老大交代過了,這兩位若是有失,咱們都得扒了這身皮,回家哄孩子去?!?
晁江取出配槍,頂上槍膛,怒吼著說道。
景程驚聲道,“縣里的蘇社長?他也驚動了?”
“除了他,還能是誰?!?
幾名治安官悚然,急急跟上。
邊三輪沖到三百米開外,獻祭隊伍停了下來,楊順國一揮手,數十青壯手持兒臂粗的木棒,頂在隊伍最前列。
在他們身后還有數百青壯,持拿農具,嚴陣以待。
“這是我們的私事,還請長官們不要干涉,龍王一怒,玉石俱焚……”
楊順國高聲喊道。
沒有人回應他,邊三輪也不減速,迎著獻祭隊伍撞去。
“剎車!”
邊三輪沖到三十米外,段闊海高喝一聲,從挎斗上高高躍起,如一只大鳥,滑翔著沖進了木棒陣中。
許舒一個急剎,背后傳來驚人的彈力。
秦冰玉面飛紅,玉指探向許舒腰間,許舒立時齜牙咧嘴。
十幾個村漢一擁而上,將邊三輪死死圍住,啪,啪,啪,不遠處槍聲大作,晁江等人趕到。
“不管車上的,攔住那個會飛的。”
楊順國高喊。
卻見段闊海如大鳥一般,踩在一眾鄉農的肩頭,在人群中跳來躍去,每一次跨出,都在兩米開外。
“爵士的棺材板啊?!?
許舒眉飛色舞。
只見段闊海飛身而下,猛龍過江般撲到鐵籠前,搶過一把掃帚,指東打西,數十青壯,轉瞬被他打翻在地。
“力量,速度,準度,遠遠超出了常人的極限,這不是功夫,是神功啊。”
許舒熱血沸騰。
“不要命的就上來?!?
段闊海虎吼一聲,闊步上前,擋在他身前的青壯們紛紛后退,眼前這個戰神一般的男人,實在超出他們的認知。
“讓開?!?
楊順國高喝。
青壯紛紛散開,鐵籠露了出來,八個老嫗背靠著鐵籠站成一圈,雙手死死握住鐵欄。
段闊海怔住了,“你們要干什么,自家兒孫是人,別人家的孩子就不是人?”
他再是暴怒,也絕不會對這群老嫗下手。
一個白發老嫗跪下來,“官長,我們沒辦法啊。若不獻祭這河龍王,死的是下河村數百孩童。
官長倘若要救人,我們幾個老不死的,只能死在官長面前。若官長不平,只要獻祭完成,我們幾個老不死的,愿意投河自盡,官長慈悲啊……”
下河村村民如倒伏的麥子,跪下一片。
楊順國走上前來,慨然道,“長官,非是我等不畏國法,倘國法能庇護我等,我等也絕不敢行此禽獸之事?!?
段闊海沉默良久,慨然道,“交出獻祭的孩童,下河村的事,我管到底?!?
“先前來的治安官也這么說,后來他沉入水中,再也沒來。我下河村因此又丟牲口十三頭,毀房三間,死人兩個?!?
楊順國指著涌動的蒲河,“以前我們信官家,但官家庇護不得我們,我們沒得選,現在只信這河龍王。
長官要帶走兩個獻祭孩童,不是不可以,賤民只有一個條件?!?
“你說!”
段闊海萬沒想到進了死胡同的局,還有轉機。
楊順國遙指許舒,“除非用開車的那個后生來換這兩個孩童,除此外,我下河村便是玉石俱焚,也決不放棄獻祭?!?
段闊海懵了。
許舒心里咯噔一下,差點沒從摩托上摔下來。
秦冰也目瞪口呆。
段闊海咽了咽唾沫,“既要換,換我便是。”
“只換那后生。”
楊順國道,“離吉時還有半個小時,長官快些決定?!?
段闊海長嘆一聲,分開眾人,朝邊三輪走來。
不等他近前,許舒翻身下車,奪路狂奔,生恐段闊海追來。
他是來探查詭異的,不是來獻祭小命拯救世界的。
跑著跑著,許舒發現段闊海并沒追趕,他停下腳步,掉轉頭,見段闊海呆呆立在原地。
他趕忙轉過頭去,腦海中有一道聲音,“別踏馬跟我演,別人的命是命,老子的命也是命。除了至親至愛,老子還沒圣母到和陌生人換命。
不換,不換,又不是我殺的,人死了,和我無關。世上受苦受難的多了,我憑什么要心軟?!?
他一步步走得極快,像是要逃離。
走著,走著,腦海里總是不停閃回兩個稚童慌張懵懂的眼神,終于,他走不動了,腦海里聲音又續上了,“不,不,我這絕不是同情誰。我完全是為了打入段闊海和秦冰中間,我這樣走了,那個才掀開一角超凡世界,便要對我關上大門了。
是的,我只有這樣了,拼一把吧。都說了,不是憐憫誰,該死,拼了,拼了……”
他咬緊牙關,終于定住腳,轉過頭來。
轟!轟!
發動機轟鳴,由遠及近,吱呀一聲剎停,段闊海一巴掌拍在許舒肩上,“好小子,危難之處見豪雄,你比老子當年強多了。”
許舒擺手,“別踏馬給我灌雞湯,我不想當什么豪雄,我想活著。”
“你放心,我死了也不能讓你死?!?
許舒擺手,“段隊,我只問一句,如果在岸上,你可能收拾得了那孽畜?”
他對段闊海的實力有信心,昨夜段闊海在岸邊叫囂,河里那東西都沒上岸,足見那東西對段闊海的忌憚。
段闊海眼睛亮了,“若真能把這孽畜誘上岸,我能活剮了祂,老弟,你有什么辦法?”
秦冰也緊緊盯著許舒。
“辦法還在想。”
說完,許舒迎著楊順國走去。
秦冰氣得跺腳,“都什么時候了?還賣關子?!?
段闊海望著許舒的背影,感嘆道,“好苗子啊,這心理素質,比我當年強?!?
楊順國攔住許舒,“后生,你什么意思?”
“村長,你要我的命,難道還不讓我見見我的埋骨之所?”
“怎么是我要你命……”
楊順國還待分辯,許舒闊步朝鐵籠子走去。
“快,快,把孩子弄出去,看好嘍?!?
楊順國高聲喊道。
許舒來到鐵籠子邊,兩個幼童已被轉移。
整個籠子用小拇指粗細的鋼筋焊成,焊接處成色很新。
籠子底部,焊接了一塊生鐵,半指厚薄,蒲扇大小。
許舒繞著鐵籠子行走,目光其實都在瞄鎖孔,繞行兩圈后,他掉頭離開。
楊順國急問,“后生,你改主意了?”
“容我交代后事?!?
“這……行吧,時間不多了,你快些?!?
許舒離開,有村民悄聲道,“村長,這小子看籠子是假,看鎖頭之真,只怕想私藏工具,破籠而出?
要我說,還是獻祭那倆小孩合適,不會出幺蛾子。我就想不明白了,龍王上仙為何偏偏要那小子?!?
楊順國叱道,“龍王的仙意,也是你能揣測的?
這后生若真動開鎖的心思,只能是打錯算盤。就是給他鑰匙,沉在水中,這鎖也難開。
何況到了水下,有龍王在,他不會有任何機會。
哎,可惜了?!?
許舒回到邊三輪旁,快速取出工具箱,撿了兩根細鐵絲,一把改錐,籠在袖中。
秦冰憂心忡忡,“人在水里,阻力重重,這玩意兒開不了鎖頭的?!?
許舒不解釋,叫來景程,“景哥,從這里趕到龍王廟上的崖壁要多久?”
景程道,“能過河的話,不要十分鐘。
若是繞路,至少三個小時?!?
許舒道,“過河不可能,那妖孽敏銳驚人,只要下水,肯定會驚動他,只有繞路。”
段闊海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那孽畜會拖著鐵籠子返回龍王廟?”
景程道,“我曾爬上龍王廟盯上的崖壁偷看,龍王廟空空蕩蕩,那孽畜并不在那里盤踞?!?
許舒道,“平時不在,今日一定在。
試想,那家伙要吃人,犯不著又是獻祭,又是鐵籠子的。
祂要的是活人,拖進龍王廟還活著的童男女?!?
眾人都驚詫地盯著許舒,以為他大白天說胡話。
許舒接著說,“昨夜,我們去了塌房現場,我觀察了獻祭臺。
那處地勢太陡,泥洼遍地,若站在下河村村民的角度,那里是不適合修建祭臺的。
只能說明,祭臺的位置是那妖孽選的。
很容易觀察到,祭臺的位置是河岸到龍王廟距離最短的點。
顯然,那孽畜是希望用最短的時間,將鐵籠子拖回龍王廟。
昨夜,段長官沖上獻祭臺,驚了那孽畜,那孽畜遁走。
那陣勢,那速度堪比真龍王。
以那樣的速度,那孽畜從獻祭臺趕回龍王廟,絕不會超過一分鐘。
而且,那孽畜未必用了全速。
因此,即便多一個鐵籠子,那孽畜多半也能在一分鐘內,趕回龍王廟。”
晁江驚道,“人在水里,一分鐘多半不會淹死,拖回龍王廟,的確還能活著?!?
段闊海一拍巴掌,“原來如此,我就說鐵籠子上為何有個巨大的鐵柄,原來是方便那孽畜咬合用的?!?
秦冰蹙眉,“我有個問題,既然那孽畜要活的童男女,為何不直接讓楊順國乘船送去龍王廟,何必又是鐵籠子,又是獻祭?”
“為了營造神秘感!”
許舒道,“那孽畜每年要一對童男女,可人心都是肉長的,單靠楊順國一個村長,上不
足對抗官府,下不足平息民意。
而用這種祭祀手段,讓下河村村民親眼目睹河龍王的存在,恐懼和神秘足以將下河村村民意志凝聚成鋼。
如此,這丑惡的獻祭,才能持續地辦下去。”
“這小子真叫人刮目相看。”
秦冰暗道。
段闊海大手一揮,“事不宜遲,方向既已明確,咱們各自行動。小許,待會兒你負責拖住楊順國,剩下的就交給我們。
你放心,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
“趕緊呸了,都這會兒了,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許舒撇嘴。
秦冰搖頭苦笑,取出一枚杏黃符,交給許舒,“你貼身藏了,說不定能用上。”
“我也有東西給你?!?
只見許舒取出一個破舊的錢包,揀出六個銀元,若干紙鈔,一張張仔細清點完,“一共六元三角五分,大家都看清楚哈,幫忙做個見證?!?
隨即,把錢塞回錢包,朝秦冰遞來。
秦冰接過錢包,哭笑不得。
交待好最重要的財產,許舒轉身離開,想吼一嗓子“風蕭蕭兮”,喉嚨干得厲害。
人質交換進行得很順利。
楊順國足夠小心,非等到許舒進了籠子鎖死,并將鐵籠轉移到后方,才肯交出兩個幼童。
接走幼童的是兩名治安官,段闊海,秦冰、晁江,景程等早已不見蹤影。
目送兩名治安官離開,楊順國提起的心才落回肚里。
忽地,下河村兩千多村民,不分老幼,都沖許舒跪了下來。
楊順國也跪了下來,“后生,你是好人。我們也實在是沒辦法,你要恨就恨命吧。你放心,你死之后,我們一定為你建祠祭祀,世代香火供奉不絕……”
許舒端坐籠中,“香火供奉就免了,有一事,我得提前知會你們一聲。昨天的那位女法師你們也見了,她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適才我去交代后事,主要是向她咨詢死后之事。
法師說了,午時前死,我怨念深重,難以轉世投胎,必定化作厲鬼,在下河村糾纏不休……”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嗡嗡。
被河龍王和獻祭活動教育了好幾年,下河村上上下下,對神神鬼鬼那一套,信若圭臬。
尤其是秦冰先前展現的得道高人風范,村民們記憶猶新。
她的話,眾村民不敢不信。
“不行,決不能誤了吉時?!?
楊順國斬釘截鐵地拒絕。
“村長,凡事別做絕了。不管怎么說,我是為了救那兩孩子,不得不以命換命。
我今日身死,只想轉世投胎,這么微末的要求,你都不答應?
既如此,我死在此處就是了,也犯不著你們投我下河。”
說著,許舒取出那把改錐,鋒利的尖頭,死死抵在自己脖頸處。
這下,不止楊順國慌了,村民們都嚷嚷起來。
“冷靜點,你千萬冷靜,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楊順國急得就差手舞足蹈了。
兩個孩童已經放走,若許舒真一個想不通,死在岸上,沒了祭品,那就全完了。
“行行,答應你,答應你……”
楊順國急得跺腳。
隨即,他引著幾個心腹離開,商量著怎么破局。
商量來商量去,都沒好辦法。
現在,那鐵籠子反成了許舒的保護傘,隔著籠子,想突然下手,控制許舒都不行。
局面僵持,不知覺,吉時已到。
炮聲沒響,河心忽然爆出一個巨大的漩渦,緊接著,激昂的象鳴聲傳來。
湖心異象一生,下河村的村民們立時做了鳥獸散,只剩二三十死硬份子守在原地,皆面生懼色。
楊順國兩股戰戰,來到祭臺上,高聲說著獻祭沒立即開始的緣由。
“不止能托夢,還能聽懂人話。”
許舒輕聲嘀咕。
楊順國說完,河心異象立時消失。
“老幾位,別這么站著了,坐著聊會兒吧?!?
許舒放下改錐,沖楊順國等人招呼道。
楊順國一干人心事重重,哪有聊天的興致。
許舒不再勸,自顧自道,“實不相瞞,我這次自愿換兩個孩子,是為自己掙一樁功德。女法師說了,祭神者,神必濟之。
我這輩子潦倒得狠,沒什么指望,但這次的功德,足夠我下輩子過上好日子,法師還說……”
下河村上下,最信鬼神之說,他這話匣子一打開,楊順國等人聽得入迷,緊繃的神經緩緩松弛。
有那定力差的,還跟著聊起來。
時間就在這“你一言,我一語”中,緩緩流逝。
“……照小兄弟這么說,被獻祭是天大的好事。
若我被獻祭,沒準下一輩子我也是個地主,最差也得是村長啊。
村長
,實在不行,要不我去獻祭河龍王吧?!?
一個粗壯的疤瘌漢子悄聲道。
楊順國朝他屁股就是一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你踏馬也配?”
就在這時,河心凄厲的鳴響再度傳來。
楊順國奔上祭臺,從懷里取出一塊老舊的鏈式懷表,對著河心高聲喊,“就差半小時了,您老再忍忍?!?
河心再度恢復平靜。
楊順國坐回籠子邊,著急地看著許舒道,“后生,那法師是哪座道觀的,你說她修的那個九陰真經,真的能生兒子?”
許舒正色道,“我聽法師說過一句,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
許舒正說著,楊順國等人全現出死灰色,瞳孔放大。
許舒心里咯噔一下,陣陣陰寒氣從后背襲來,他緩緩轉過頭來,只見一個磨盤大的蟒頭豎起在三米開外,一對陰冷的三角眼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巨蟒雖緊閉著嘴巴,依舊有撲面的腥臭傳來。
巨大頭顱阻礙了視線,他根本看不見祂全部身量。
“這也太,太逆天了吧?!?
盡管做足了心理準備,此刻,這恐怖的怪物當前,他心中已慌亂如麻。
“吼!”
祂滿是黏液的嘴巴張開,露出匕首般尖利的獠牙,噴出腥臭的“颶風”,許舒整個人被吹得貼在籠壁上,改錐也脫手飛出籠外。
祂一口咬住籠子銜接的那塊生鐵,調轉身子,朝河中撲去。
巨大的蟒頭幾乎貼著鐵籠,陰冷的三角眼死死凝視在許舒身上,仿佛帶著人類的情緒。
許舒不停地給自己心理暗示,同時也在觀察祂。
直到入河,許舒才看清祂的全部身量。
祂長達二十一米左右,身形如水桶。
他記得,前世有記載的最長的森蚺,也才十五米,身形的粗壯程度,更是遠遠比不上這條。
如此體量再加上靈智、邪術,和一條蛟龍也沒多少差別。
段闊??傅米∶??我是不是在作死?
咕嘟,咕嘟,發散的意念很快被侵入嘴巴的河水擊散。
他趕忙閉住嘴巴,調勻呼吸,雙手緊緊抓住籠壁,任由祂拖著自己在河中劈波斬浪。
水流的沖刷,讓許舒通身皆痛。
緊接著,胸腔又傳來火辣脹痛,耳膜也劇烈蜂鳴。
時間仿佛過去一年,直到許舒眼前出現幻象,鼻腔終于再度吸入空氣。
他張開嘴巴,貪婪地呼吸,同時也睜開眼來,打量四周。
“這就是龍王廟,這也太簡陋了,就是個建在大青石上的一間大破房子,嗯,那是什么?!?
許舒盯著房屋正中那個半米多高的水泥墩子,只覺這玩意兒出現在此處,很是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