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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悅在席子上斜躺著,穿著黑色靴子的腳在案上輕輕晃了晃,他打量著王導,琢磨著他現在立刻跪地抱著王導大腿求饒還來不來得及,還是打死不認把事情全推王有容身上去?王悅正糾結著,王導已經朝著他走了過來。
王導一眼就瞧見了桌案上那封拆開過的書信,問道:“看過了?”
王悅立刻搖搖頭。
王導很是淡漠地看著王悅。
王悅馬上認慫地點點頭。
“信上寫了什么東西?看得懂嗎?”
“皇帝派劉隗戴淵鎮守合肥淮陰,明面上是為了鞏固邊防,實則是為了對付伯父,伯父給劉隗寫了封信,劉隗回伯父一句‘魚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術’。”王敦頓了下,“伯父快氣死了。”
王導看了眼王悅擱在案上的腳,王悅刷一下把腳放下了,他冷淡地問道:“你讀了十來年書,也算半個讀書人,‘魚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術’,知道這句話是何意思嗎?”
王悅明顯頓了下,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道:“劉隗……劉隗不是魚,他忘記了道術……他還說伯父也忘記了道術,兩人一起忘記了道術,他……他主要想要氣死伯父。”王悅點了下頭,鎮定地看著王導。
王導聞聲看著王悅久久都沒說話。
王悅點點頭,自己附和自己道:“劉隗這人確實不是個東西。”
王導有時候難以相信王悅是他親生的,這說話的水平確實不像,他盯著王悅看了會兒,王悅這性子很奇特,不像他,也不像曹淑,王悅就像是坊間流傳的那種天煞孤星,天生地養,不知道就從哪兒蹦出來了,落在了他頭上,便成了他家的天煞孤星。天、煞、孤、星,這四個字無論如何都算不上好東西,可王導心里卻莫名很喜歡,王家養了一顆天煞孤星,是從天上掉來的,很是珍稀。
王導望著還在琢磨著如何強詞奪理的王悅,拂袖在他面前坐下了,淡漠道:“我早警告過你了,不要隨意進出書房,更不要把東西帶進帶出。”
王悅拿袖子給王導抹了下桌子,笑道:“我看外頭的侍衛沒攔我,我會錯意了。”
“王家有誰敢攔著你?”王導打量著王悅的臉色,問了一句,“身上的傷如何了?”
“差不多痊愈了。”
“沒再吐血吧?”
“沒有。”王悅笑了下,“云叔說了,我身體底子好,好好養幾年就養回來了。”
“那就好。”王導點點頭,“你沒事少往外頭跑,好好在家休養,多陪陪你母親。”
“成吧。”
王導望了眼案上的那堆文書,“翻著什么了?”
“沒什么。”王悅低頭笑了下,“隨便看看。不過話說回來,”他抬頭看了眼王導,“皇帝近兩年防你防得緊啊!跟防賊似的。你們怎么鬧到這地步了?”
“如今江東的局勢與過去大不相同了,南北士族不斷壯大,皇帝憂心也是難免。”王導拿文書折子輕輕拍了下王悅的手,“說話當心些!近日不太平,小心禍從口出。”
“知道,我這不是和你一人聊嗎?四下又沒外人。”王悅偏頭望著王導,“我瞧那劉隗很是得意啊,又領兵外鎮,又征發各世家大族的僮客,還招攬流民,手都快伸到豫州去了,所以你是真的失寵了?”
王導聽笑了,“你對朝中的事不聞不問,對東南的事倒是很清楚啊。”
“所以呢?”王悅一臉好奇,“你真失寵了?”
“養鷹犬玩物才用得上寵這個字,你父親我這副模樣,應當叫失勢。”王導微微一笑,“不過你放心,還能湊合供著你,你在外頭不必對人低頭,該如何猖還是如何猖,王家的門面靠你撐著呢。”
王悅看著王導良久,久久都沒說話。
王導瞧著他那副模樣,低聲笑道:“你怎么了?是怕王家真的失勢?放心,我哄你玩的,瞧給你嚇的。”
王悅望著王導,一字一句低聲道:“父親我問你件事,若伯父真的被逼反了,事情會如何?”
王導沉吟片刻,開口道:“若真是這樣,那你便很可憐了,要看著別人的臉色過活,誰見了你都會上來踹兩腳。”
王悅撐著桌案,緩緩笑開了,“是嗎?那還真是難得!”
“誰讓你平時得勢便猖狂,不收拾你收拾誰?”王導看著王悅那副不成器的樣子,一直看了很久,終于嘆了口氣,“害怕嗎?”
“有何好怕的?他們敢殺我嗎?”王悅笑了起來,“一群人連殺我都不敢,有何好怕的?”
王導聞聲頓了下,他打量著自己的長子,這孩子真的不像他,從長相到氣質再到才華,這孩子沒有一處是符合他期望的,可唯獨這一股烈烈的英氣,既不像他,也不像曹淑,仿佛是他自己生來便有的,時常教他耳目一新。
他看著王悅,過了許久才道:“沒事就回去吧。”
“好!”躲過一劫的王悅十分識相。
……荊州傳來消息的時候,樹下的爐子里煎著藥,殘陽如血,王悅正坐在院中和王有容商量著明日與溫嶠見面的事宜,侍從直接從門外沖了進來。
“怎么了?”王有容瞧見那通報的侍從慌亂的神色,皺了下眉,“成何體統?”
王悅看向那侍從,“別理他,他中午給王導嚇傻了,說,怎么了?”
那侍從撲通一下撲跪在地上,“世子,大將軍反了!”
王悅頓住了。
王有容聞聲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侍從,嗓子都尖了,“你說什么?”
“大將軍反了!”
王悅猛地起身往外走。
深夜,王家大堂前,所有人整整齊齊地坐著,通紅的燭光照著在場所有人的臉龐,整個大堂鴉雀無聲,只聞蠟燭燃燒的噼啪聲響。王悅坐在靠下的一個角落位置,兩只手的手指交叉疊著,他沉默地感受著這無聲蔓延的沉默。
就在這里,剛剛發生過極為激烈的爭吵,他的叔伯們從建康各地趕過來,齊聚一堂,就王敦反叛一事吵得不可開交。
四個多時辰,喧囂才終于散去,所有人都冷靜了下來,他們坐在這堂前沉默地看著夜晚一點點降臨,沒有一個人敢離開。夜色依舊靜謐,可從今夜的黑暗中能依稀嗅到血腥味,荊州十萬鐵騎的馬蹄聲一下下落在眾人的心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