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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可瞧上去卻不過四十出頭的樣子,一雙亮得出奇的黑色眼睛讓他顯得很年輕,穿著件武將官服,渾身都是精神氣。評斷這個年紀的人的很少說外表如何,無論男人女人到這年紀全都是皮松肉弛,談什么英俊不英俊貌不貌美未免讓人啼笑皆非,但這個男人是個例外。
這是個很英俊的男人,哪怕他瞧著年紀大了,可你第一眼見著他,你依舊覺得他很是倜儻英俊,甚至有還有些風流意味。
鎮東大將軍王敦坐在堂前,灌了一大口江東最貴的茶,隨意地噴到了自己的刀上,然后他轉著塊破抹布隨意地擦著自己的刀,堂下站了七八位參將,一時鴉雀無聲。
“說說啊!”王敦低聲笑了下,“一個個的都啞巴了?”
沒人應聲。
王敦掃視了一圈,最終視線落在最右的一位年輕將領身上,“錢鳳!瞧你平時話多得很,出來!說兩句!”
那被點到名的年輕將領上前一步,他沉吟片刻,開口道:“大將軍,皇帝先前令譙王司馬承刺湘州,后又命劉隗領兵出鎮,如今重兵鎖境,矛頭直指荊州,陛下此舉,甚寒荊州將士之心。”
王敦笑了下,“皇帝他想如何便如何,做臣子的如何能說皇帝的不是,皇帝永遠沒有錯的。”
“陛下沒有錯,當斬的是陛下身旁那群妖言惑眾的宵小。古來盛世皆是圣賢輔國,宵小當政,國危矣,如今的建康滿是烏煙瘴氣,陛下聽信小人讒言,遠離肱骨之臣,長此以往,民心不復,大晉國之不國!”
王敦望了一眼錢鳳,“國之不國?”
“大將軍坐鎮東南三十余年,身擔重任,是江左民心所歸。”錢鳳朗聲道:“此乃社稷存亡之際,大將軍身為國家棟梁,當仁不讓。”
“當仁不讓?”王敦笑著看了眼坐在屏風后頭的文弱少年,而后漫不經心地望著眼前的年輕將軍,“錢鳳,你倒是說說,如何算當仁不讓?”
年輕的將軍筆直地立在堂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誅宵小,清君側。”
平地一聲驚雷,荊州妖風滾煙塵,十萬鐵騎下金陵。
第44章 殺誰
王悅回了王家, 聽聞王敦來了書信, 他茶都來不及喝一口,帶著聒噪不休的王有容直奔王導書房。
王導此時人在尚書臺,書房里空無一人。
王悅看了眼守衛, 守衛分明是怕了王悅, 在猶豫著攔與不攔時, 王悅當著他們的面推門走了進去。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 沒敢說話。
王悅進屋直奔桌案,隨意地在案上亂翻了一陣,在王有容一聲聲“使不得”的驚恐勸說下, 他終于從公文堆中翻出了王敦寄來的書信。
王有容忙道:“世子!拆不得!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要是教丞相知道了……”
“嗯, 知道了。”未等他話未說完, 王悅已經滋啦一聲撕開了信封, 抖開了信紙。
差點被話憋死的王有容:“……”
王悅低頭認認真真地讀完了,沉默了片刻, 他將書信緩緩地又疊了回去,他走到桌案前,忽然低下身翻找了起來。在王有容倒吸涼氣的嘶嘶聲中,他翻出了這幾日王導與朝臣的來往文書, 嘩一下攤開便低頭讀了起來。
王有容就差沒雙手合十求菩薩保佑王導此時千萬別回來。
王悅讀完了所有的東西,抬頭看向喃喃念經的王有容,問道:“你不是崇尚黃老之術?你求菩薩有用?”
王有容瞧王悅還在笑,氣不打一處來,他趕緊沖上前將散落在地的文書啪啪幾下收拾后, 又將王悅手中的文書奪過來,“世子!我求求你了!有事我們等丞相回來再議不遲!你可別翻丞相的東西了!”
王悅望著王有容那副樣子,無所謂地笑開了,“這算什么?我兒時還在他文書里夾過三文錢一本的春、宮圖,他還糊里糊涂地帶去上朝了,朝上到一半書還掉了出來,你瞧我也沒缺胳膊少腿不是?你怕什么?”
王有容聽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目瞪口呆片刻,“祖宗!你真是我祖宗!咱們趕緊走吧!”他伸手就去拉王悅,“丞相早說了!沒他允許,誰都不許進書房,你不怕死,下官怕啊!”
王悅感覺胳膊被王有容拉住了,他不慌不忙地,反手抓著王有容的胳膊將人一把拽了回來,懶洋洋道:“別急,我問你幾件事。”
王有容差點沒痛哭流涕,“世子!我求求你了!有事出去說成嗎?”
王悅拍拍王有容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問你,王導這兩年一直這樣?”
“什么這樣?”
王悅掃了下那疊文書,“皇帝對王導這態度從何時開始的?”
王有容看了眼那文書,似乎頗為為難,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世子,你是丞相的兒子,你還能不知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王悅忽然便沉默了一會兒,他扯出抹隨意的笑,“這你還真錯了,我的確不知道。本世子這些年活得風光瀟灑,每天光盼著自己能去打仗出風頭,立大功,朝中這些糟老頭子的零碎事如何入得了本世子的眼?”
王有容略顯詫異地看了眼王悅。
王悅緩緩道:“我是真的不知。”
王有容頓了會兒,不知道如何安慰王悅,整理了一下思緒,他還是磕磕絆絆地把這兩年皇帝與王導之間的事兒跟王悅說了些,他開口道:“這兩年陛下忌憚南北士族,朝中許多事都不讓丞相插手,大將軍多次上書,陛下都敷衍過去了。”
“那王導豈不是很閑?”王悅輕輕笑了下,手隨便拿起一份文書,,“看來皇帝也知道王導勞碌命,知道他太閑,便打發他去干些零碎小事,一大把年紀了,還在為朝中官員今年的冬衣操閑心。”
王悅將那文書往案上一遞,啪一聲輕響。
王有容無奈道:“陛下這兩年治理江東,對丞相的‘鎮之以靜’的政令頗為不滿,丞相便不再過問朝中許多事了。”
王悅沒說話,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聲,“我還記得我兒時,上元節下雪天,皇帝還未登基,微服來王家邀王導去踏雪行舟,他披著白狐裘站在院子里,手里牽著匹白馬,王導快步走出去,兩人并肩冒著大雪往外走,邊說邊笑,我伯父回頭對著我母親大聲嚷道,瑯玡王比他還像王導的血親兄弟,他說這酒沒法喝了,爐邊圍著的人都笑起來。”
這才多少年過去,便已物是人非到了這境地?說好了契同友執呢?
飛鳥盡,良弓藏。
王悅撫著那文書,許久沒聽見王有容的聲音,一抬頭卻瞧見穿著官服的王導站在門口,瞧那樣子也不知是站了多久了。
王悅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鎮定而從容地打了個招呼,“這么早?回來吃飯啊?”
王導看著將腳擱在案上的自家長子,又看了眼一旁面色慘白有如死期將至的王有容,他對著嚇壞了的王有容輕輕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下去。
王有容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馬上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