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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對著月光看了眼,風吹動金色的長命鎖,露出腕上纏著的幾圈紅繩。
王悅起身離開。
他以為謝景已經睡了,可大老遠他就瞧見了謝景屋子里的燭光,推門進入院子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廊下的謝景。
謝景也瞧見了他。
“謝大公子,還沒睡呢?”王悅走上前去,手按在了輪椅上,低頭望著謝景的臉,低聲道:“時辰可不早了。”
廊下吊著幾盞青竹燈,謝景借著燈光看清了王悅被風吹得有些蒼白的臉,他忽然極輕地皺了下眉,卻沒說什么。
王悅在廊下靠著柱子坐下了,他望著謝景忽然笑了下,“謝大公子,我有幾件事兒頗為不解,我能問你嗎?”那語氣有些漫不經心的,像是隨口尋了個話頭。
謝景看著他,低聲道:“問吧。”
“我記得謝大公子今年二十八了吧?”王悅打量著謝景的神色,“這年紀不輕了,謝大公子為何遲遲沒有娶妻生子?大晉朝尚早婚,若是放在其他士族子弟的身上,你這年紀,兒女都快長大成人了吧?”他說著話,一雙眼卻是沒離開過謝景的臉。
謝景望著他,沒說什么,可王悅一直盯著他瞧,良久,他終于開口道:“我無意于此。”
“這些年從未動過成家的心思?”
“不曾。”
“是嗎?”王悅笑了下,“那謝大公子這些年來一個人形單影只的,便不曾得遇二三紅顏,或是知己?”
“沒有。”
王悅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道:“不像啊!謝大公子這品貌,放眼一整個江東也是數一數二,教人遙想公瑾當年。”
“世子說笑了。”謝景語氣淡漠。
王悅聞聲輕笑了一聲,“本世子從來不說笑。”
謝景冷淡道:“問完進屋吧。”
“最后一句。”王悅伸手按上謝景放在輪椅上的手,他低下身望著他,一雙眼清亮無比,他一字一句低聲問道:“謝大公子可有意中人?”
謝景聞聲看向王悅,忽然沒了聲音。
王悅湊近了些,幾乎是擦著了謝景的臉,他盯著他輕輕笑著,低聲緩緩開口,聲音有幾分沙啞,“有沒有?”
兩人離得太近,謝景清楚地感受到了王悅的呼吸,他看著王悅。
王悅抬手輕輕地抓著了他的袖子,“謝……”剛一開口,他瞧見謝景的眼神忽然變了,他還未察覺出異樣,胳膊忽然被人用力地抓住了。大口的血從喉嚨里涌了出來,他低頭看了眼,有些錯愕,“我……”
“別說話!”謝景伸手一把扶住了王悅,立刻伸手去按他的脈。
王悅有些沒反應過來,血從嘴中涌出來,瞬間把謝景的白色衣衫弄臟了,他下意識抬手去擦,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等王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床上了,他感覺到手里似乎抓了什么東西,拿起來一看,發現是截雪白的袖子,上面印著暗色的云紋。
謝景低頭看著迷迷糊糊拽著自己袖子的王悅,沒說什么,直到王悅自己抬頭看向他。
王悅看著他的臉,回憶了一下,忽然抬手去擦嘴角的血,抹了把,卻發現臉上是干凈的。喉嚨里還是有濃烈的銹味,他頓了片刻,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話說到一半對著謝景吐血了。他躺在床上,抓著袖子愣愣地看向謝景。
謝景終于忍不住抬手摸了下他的頭發,輕輕松了口氣。
王悅看這樣子,明白自己可能是嚇著人了,他在王家的時候,吐血吐多了,院子里的下人都習慣了,只要不是那種突然吐得停不下來的那種,下人都表現比較鎮定,直接去喊隔壁的大夫過來,剩下的人煮開水的煮開水,煮藥的煮藥,慌張不到哪里去。但謝景沒見過這場面啊,他承認這場面頭一回見著是挺嚇人的,尤其他回回吐血的時候臉色都蒼白得像只水鬼,瞧著更是嚇人了。
王悅頓了一會兒,抓著謝景的袖子沒說話,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外衫被脫了,隨即又反應過來應該是謝景給他施針了。他隨手攏了下領口,猶豫了片刻,對著謝景道:“多謝。”
謝景看著他,低聲道:“落下病根了。”
王悅點點頭,“我知道。”他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他有些不知道說什么好。
謝景望著王悅低頭不說話的樣子,眼中漸漸失了溫度。
王悅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道:“好好養幾年就好了,吃好喝好,沒什么大事。”他抓緊了袖口,整個人往謝景面前挪了下,低聲道:“大夫說了,其實我這是心病,就心中有郁結,你知道吧?心中有事,想不通就會吐血,我這是害了心病了,大夫說我這八成是因為兒女情長之事,想不通,憋在心里頭就成了一塊心病,想起來就容易吐血。”
謝景看了他一會兒,低聲道:“不,傷著肺了。”
王悅:“……”
“當我沒說。”王悅別開視線,默默地捂著胸口躺了回去。
謝景忽然伸手將他的胳膊抓住了。
王悅渾身僵了一下,回頭看去,等了很久都沒聽謝景開口說話,他終于忍不住低聲輕輕問了一句,“做什么?”
謝景望著他,“你三日前的夜里來找過我,站了一晚上又走了,你找我什么事?”
王悅一下子想起來了,捏著被子的手極輕地顫了下,他抬眸看著謝景,臉上的血色莫名又褪下去幾分,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我不知道。”他看了眼謝景,笑了笑,低聲道:“我忘了。”
謝景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忽然就沒了聲音。他緩緩松開手,王悅又躺了回去,他看見王悅對著自己笑了下,鉆到了被子里,接著閉眼睡了過去。他的手忽然就抖了下。
終于,他轉過身抬手去熄床頭點著的漢制燈臺,就在燭火嘶一聲熄滅的瞬間,黑暗中,他感覺到有人從背后伸手輕輕抱住了他。他沒發出聲音,任由他抱著,他清晰地感覺到王悅在止不住地輕輕顫抖。
屋子里黑暗昏沉,誰都沒有說話。
王悅一直到很多年后才知道,那時候謝景一句話都沒說,不是在斟酌著是否要始亂終棄,而是在歉疚。這人覺得自己受傷全是因為他沒護好自己,正在不聲不響撿破爛似的把事全都往自己頭上攬,王悅一直沒懂謝景這人腦子到底是怎么動的,很多年后依舊不怎么懂,于是只當他是個傻子好了。
王悅次日醒過來的時候,屋子里亮堂極了,他神清氣爽地走出了屋子,果然瞧見謝家大公子坐在院子里,王悅沒忍住多看了幾眼,謝大公子衣冠勝雪,他越看越覺得賞心悅目。
就在王悅沉浸在香艷之中時,忽然,空中飄來一兩絲熟悉的芳香,王悅頓了下。
他推開門,果然瞧見王有容香噴噴地站在那兒,手里頭捏著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