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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悅看著那披麻戴孝口若懸河的文弱書生,望著他的眼神漸漸變了,他靜靜地聽著,好像這瑯玡還真是王有容說的這樣子了。
百姓安居樂業,萬物欣欣向榮。
王悅低著頭輕輕笑了下,不知道自己在笑些什么。
自古太平多粉飾啊。
王悅養了小半個月的傷,才開始漸漸地停止吐血,臉上也多了些活人的血氣。他捂著胸口坐在院子里曬著太陽,覺得自己真是個命大的人,怎么折騰都死不了,就這命,這上輩子得是積了多少德、行了多少善啊?
王有容興沖沖地拿著盒東西沖進來,“世子!”
王悅抬頭看去,人未到香氣先滾了過來,他差點被嗆住了,低著頭輕輕咳了聲,望著王有容道:“干什么呢?”
王有容一臉狗腿樣子,在王悅面前坐下了,“世子我跟你說個事你肯定高興。”
王有容看出王悅最近精神不太好,想盡了法子討王悅歡心,王悅雖然捂著胸口每天感覺自己快死了,但還是要對著這位殷勤的下屬強顏歡笑,并且表現出本世子真的很開心啊,然后哈哈哈哈。王悅看著一臉興高采烈的王有容,知道自己又該裝出被取悅到□□的樣子了,他在王有容期待的目光下,問道:“什么事?”
“世子上次讓我找和謝陳郡有關的江東土木一事,有點眉目了。謝陳郡他這個人,沒想到他還真的動過土木。”王有容一臉邀功地望著王悅,“不過不是宮殿閣樓,而是運河。”
“運河?”
“對,他當年負責修過一段運河,只修了一段,此事后來因為朝廷沒錢不了了之,但是當年些工匠的稿紙還是留下來了,足足有半人高,這些年一直封在中書省的府庫里,我去翻了一遍,發現里頭有一張竟然是謝陳郡自己畫的,風格很是特殊。”他抬手將盒子放在案上,替王悅打開了蓋子,“世子過目。”
王悅伸手拿起那張紙,緩緩地卷開了,他望著上頭熟悉的東西,視線頓住了。
王有容湊近了些,殷勤地笑道:“世子是找的這個吧?這下世子可還滿意,世子你可不知道,這些日子我……”
王悅忽然一口血吐了出來,他猛地伸手捂住了嘴,下一刻血瘋狂地從指縫里溢出來。
一句話沒說完的王有容直接給看愣了,“世子!”
王悅死死地抓著那圖紙,眼睛慢慢猩紅起來。
真的是你。
王悅紅著眼盯著那張稿紙,像是要把那張紙給生吞了,他盯著那稿紙上絕對是現代制圖風格的圖案,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抖。
竟然真的是你。那為什么,裝著不認識我?王悅低下頭捂著嘴,在王有容驚懼的目光中,血從他的鼻子里涌了出來。
大夫趕過來的時候,王有容都嚇傻了,他卷著舌頭話都說不清楚了,他也真的懵了,不是王悅說要讓查的嗎?怎么查著了非但不高興還張口就吐血?那之前他也不知道會這樣啊!
王有容守在王悅床頭盯著王悅,生怕王悅一口氣沒上來就過去了,王悅要真死了,那他……那他也太冤枉了吧?
“世子?”王有容抓著王悅的手,“世子你沒事吧?”
一旁的大夫伸手將王有容一把拎了起來放在一旁,走上前來幫王悅施針止血。
王有容坐在床頭守著昏睡的王悅,仔細又低頭琢磨了一下手里染著血的圖紙,他看了會兒,沒看出什么東西,奇怪的符號像是尺寸,雖說風格是一般圖紙不大一樣,但是看還是看得懂的,說白了,不過是張比較奇怪的稿紙罷了。王有容有些困惑。
外頭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王有容放下圖紙看了眼還在昏睡的王悅,起身給他將門窗關嚴實了,王家大夫在屏風外頭守著,他走過去問了王悅的情況,問得挺仔細的,幾位大夫抓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千萬別再刺激王悅,王有容全程都在用力地點頭。
等王有容終于問清楚后,他轉身繞過屏風,整個人頓時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床上空無一人。
大街上下著雨,更夫提著燈撐著傘,匆匆忙忙地從街上跑過,敷衍地沿街喊了幾聲了事,打算早點回家鉆被窩。他低聲咒罵著這大雨,一抬頭忽然發現街上站了個人,他下意識抬起燈籠照了下。
王悅站在謝家外頭,渾身都濕透了。他看了眼那更夫一眼。
那更夫一眼就看見了慘白慘白的臉,還有鮮血似的朱紅色衣衫,他猛地尖叫了一聲往后退重重地摔在了雨中,“啊!”爬起來瘋了一樣跑了。
王悅立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面前緊閉的謝家大門,沒有走上前去。
前塵往事從眼前一一掠過,王悅站在夜雨中,一動不動地望著那謝家的大門,他已經沒了知覺,也不覺得多冷,只是心里有些難受。
為什么裝作不認識他呢?
一直跟著王悅的謝家劍侍望著那雨中孤零零立著的年輕世家公子,天色昏暗,那年輕人立在夜雨中,渾身散發出一股將死之人的氣息,他什么都沒說,可誰都看得出來那種絕望感,夜雨下得越來越大了,他臉上的血色被一點點沖淡。
終于,一位青衣劍袖的劍侍轉身離開,他冒雨翻入謝家,敲開了院子的門,“大公子在嗎?”
“大公子出去了。”
劍侍微微一頓,沒了聲音。
雨停的時候,街上空空蕩蕩,天亮了,大雨過后,天地間一片清明。
王悅自己一個人回了王家,此時正躺在王家的院子里的矮榻上閉目養神,他渾身都濕透了,也懶得換衣裳,就這么窩在這兒睡了。
院子里王有容正上躥下跳地指揮侍者們煎藥,回頭瞧見王悅閉著眼,還以為他斷氣了,差點沒嚎出來,結果發現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一口氣又給生生憋了回去,他跑回去拿了好幾床厚厚的棉被,把王悅裹得嚴嚴實實的。
王悅差點沒被悶死,他睜開眼看著驚魂未定的王有容,“你干什么呢?”
“世子,你這可如何是好?”王有容擦著王悅的頭發,“你這昨晚跑哪去了啊?急死我了。怎么還高燒上了呢?你這可如何是好啊?”
王悅看了他一會兒,“我喘不上氣了。”
王有容一聽喘不上氣,臉色更白了,“世子!可別說喪氣話!”
“不是,你把被子給我抱下去,我快喘不過氣了。”
王有容:“……”
院子里的下人退下去一批后,整個院子里清靜了不少,王悅坐在榻上抬手一點點地喝著藥,他盡量把藥往自己的胃里灌,能灌多少是多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后,他抬手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吐出來。等惡心感散去后,他坐在榻上曬剛出來的太陽,陽光照在身上,他渾身漸漸暖了起來,他輕輕靠在了榻上,面容平靜而柔和。
王有容坐在他身旁不遠處煎著藥,搖著蒲扇的手緩緩停了下來,他回頭看了眼在大太陽下閉著眼睡著了的王悅,捏著蒲扇的細柄沒說話。他看著王悅青筋分明的手,最終的視線落在王悅清秀的臉龐上。這么看去真不像是個弱冠的年輕人,反倒像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甚至因為太清秀了,還有些像小姑娘。
還挺禁得住折騰。王有容回過頭,繼續慢慢地搖著蒲扇煎藥,眼神有些漫不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