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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霞宮內,相里姯剛由侍女卸去妝飾,端坐在鏡前篦頭,年輕的臉上不免顯出幾分疲態來。等了半天夜間漱洗用的玫瑰水也不見人送進來,語氣不善地催促,不料回應的卻是男子的聲音。“今日日子特殊,朕進來前囑咐了有話要單獨與太后說,讓他們不可進來打擾。太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差使朕便是。”
宴散時程禎有意與她打了個時間差,儀仗來得悄無聲息,示意宮人不必進去稟報,只在自己的侍從中留了幾人在外院晚些時候好護駕回崇昭殿,便獨自進了繼母的寢室。
相里姯知道他一定沒安好心,警覺地看向來人:“哀家何能差使得動堂堂頤國天子?大晚上的,皇帝竟有興致跑到這偏遠宮殿來,總不是來找哀家閑聊的吧。”
程禎倒不把自己當外人,大大方方一撩衣擺,往軟榻上一坐倒上一杯侍女退下前新沏的熱茶,儼然一副要在這里耗上整夜的模樣。“怎么,太后不歡迎朕?原是特意來陪太后度過這難忘的誕辰之夜,若太后執意要趕兒子走,可太教人傷心了。”
“嘴里沒一句真話。”相里姯低聲咒罵,并不懼他,氣勢不輸地在他對側落座。“趕你你便會走么?你小子今天真是格外囂張,莫不是太久不治你,都忘了你那好弟弟的性命還在哀家手中了?”
“豈會。”程禎丹唇微揚,眼中卻難見半分笑意。“今日壽禮,太后可還滿意?”
談及那金碗,相里姯頓時拉下臉來。“老實交代,當眾逼著哀家用它,你在里頭動了什么手腳?”
“太后以為人人都與你一樣,閑來無事以殘害他人性命為樂嗎?”程禎睨著她,諱莫如深。
“皇帝休要血口噴人。”當他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相里姯也沒了耐心,并不把他的挑釁當回事。“若是累了,就回你那崇昭殿對著墻磚發瘋,少在這里胡言亂語。”
“朕無需胡言亂語。”程禎氣定神閑,還有心思端起蓋碗觀賞舒展的葉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無論如何有心掩藏,既然做了,定然有被人發掘的一日。朕早知道你如蛇蝎般狠毒,卻想不到這后位竟是你靠殺害姐妹得來的。先皇后那般誠心待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相里姯沒想到他會翻出那些陳年舊事,但心中仍認定程禎是那被她和太宰拔去爪牙的困獸,不作任何辯解,朗聲大笑:“先皇后?所以呢?你知道了又如何?”
“你當時已是皇貴妃!除了帝后,你已是萬人之上,何苦要害一個與你真心親近之人?”程禎厲聲質問,“先皇后仁德,如何得罪過你,竟在你手中落得一個活活摔死的下場?!”
“她仁德?”相里姯被戳到痛處,發出尖銳的暴鳴。“由金銀財寶嬌生慣養出來的愚昧也配稱之為仁德?世間疾苦之于她無非書中筆墨,她作為前朝太宰之女,可有體驗過一天在泥地里掙扎的日子?祭典時說兩句裝模作樣的空話便是仁,對當年身份地位不及她的哀家好言好語便是德了?”
“先皇后出身再不易,也絕不會成為你的惡劣樣子!”
“不,她會。”相里姯咬牙切齒道。“她會!任何人,走過哀家走過的路,都會變成這個樣子!賣藝不賣身,說得是好聽。只不過不做那張開腿的下賤事情,就會有人把你當成一個人看嗎?就那么薄薄幾塊紗,能他媽遮得住什么東西?能算得上是衣服嗎?不就是方便給人摸的嗎?一個個都像豬一樣吃得油光滿面,又丑、又肥、又老,還得忍著惡心賠著笑臉唱曲兒。油膩膩的手都不擦干凈就要往人身上摸,摸得高興了朝你臉上撒兩張銀票,不能露出一點不耐煩,還得滿臉堆笑地跪謝——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仁德地從這種地方爬出來!”
程禎下意識的嫌惡太過熟悉,相里姯滿目赤紅,抓起手邊的瓷器就朝著面前扔去。程禎避得及時,卻仍被茶水燙紅了半邊臉。
“憑什么你們都用這樣的眼神看哀家,卻對那種什么都不懂的蠢貨交口稱贊?”她涂得美艷的指甲深深嵌進肉里,渾身發抖。“憑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的尊敬和美言都是她的,而哀家忍氣吞聲那么多年,就只能換來被更多人瞧不起?讀書寫字、琴棋書畫,大戶小姐有夫子從小教導的學問哀家只學了一年,就算只是裝模作樣,但那些瞧不起哀家的東西能行嗎?貴人、妃、皇貴妃、皇后、太后,哀家受夠了俯首帖耳,要名正言順地給所有人臉色看,讓人再也不敢蔑視我相里姯,何錯之有?!”
“朕看你才是瘋了,胡言亂語。”起初的震驚之后,程禎并未因她的身世而心生同情。“照你說來,所有生活困苦之人皆是人面獸心,恨不得將所有養尊處優的人都屠盡。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心性純良者無論身處何等逆境,總能維持本心,以善相待。即便先皇后不幸,也絕不會為了一己私欲而濫殺無辜!”
“誰敢說自己無辜?”相里姯想讓程禎認清自己的天真,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不適奪去了渾身氣力,眉間緊皺,雙手僵硬地去抓脖子,徒勞地試圖使呼吸放松下來,驚懼地轉向他。“你……做了……”
程禎紋絲不動,語氣毫無波瀾:“三哥當年的感受如何
?青鬼淚的滋味同你想象的比可是更刺激些?”
一聽見青鬼淚之名,相里姯臉上血色盡失。“那個……碗……果然……”
“你還算有點腦子。”程禎站起來撣撣被茶水澆濕的衣袖。“告訴你也無妨。以青鬼淚殺人并非你的獨門絕技,皇都之大,找什么都不難。朕暗中派人尋來大量葉片,磨成粉,混入工匠刷碗內壁用的金箔中,盛什么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毒死人。”
“不可能……我相里姯絕不會……就這樣……輕易地死掉……!”她掙扎著撐著榻上的桌案站起身來,“我養了你……十年!為了把你這個……廢物……扶上龍椅,廢了那么多心血……你怎么敢……弒母……!!你的……良心……”
“誰他媽的要當皇帝了?!!”程禎維持了一夜的冷靜終于崩裂,他撲上去死死抓住相里姯的衣襟,幾乎要徒手將那華貴錦緞撕碎。“我這輩子就沒有想過要當皇帝!!子雅剛出事那幾年只是代他去上書房,我受了徽妃、梅妃多少刁難?你知不知道為了讓三哥當上皇帝、平安無事地帶著子雅遠走高飛、遠離皇都的一切,心甘情愿裝了多少年的酒囊飯袋?就因為你,就因為你!!!因為你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被毀了!!!”
相里姯本就呼吸不暢,被盛怒之下的程禎抓著衣襟激烈地搖晃更是漲得滿臉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
“別的全落了一場空,我倒是假戲真做,哈,成了個真的酒囊飯袋。”他的頭漸漸埋下去,自嘲地笑著,雙肩發抖。片刻沉默后,他又變臉似地乍然冷靜下來。“還有,你說良心?”
“你怎么有臉說得出這兩個字的,啊?你摸摸,你自己有嗎?”
“先皇后被你推下避暑山莊高臺時,你的良心呢?”
“給三哥下毒時,你的良心呢?”
“瓊華宮那么多年,子雅多次在鬼門關徘徊你不聞不問,你的良心呢?逼我給他下毒的時候,你的良心呢?!你自己聽聽,這話不可笑嗎?”每說一個字,程禎額前與頸間的青筋就更突出一分。“這算得上是哪門子的弒母?我與子雅的母妃從來都只有一個,絕不是你。”
相里姯胸口劇烈起伏,口鼻發出如同老破風箱般凄啞的聲音卻難有一絲進氣,面色發紫,踉踉蹌蹌地推開程禎撲倒梳妝臺前,抓起方才卸下的發簪垂死掙扎,試圖與程禎同歸于盡。程禎本就高出她許多,此時面對瀕死無力的女人更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擒住她發虛的手腕,奪下尖銳的利器。
“當年你如何讓三哥慘死,今日我就要你如何把命還給他。”
話音與手中的發簪一同落下,粘膩的熱血噴濺,臟了他被燙傷的右臉。程禎怔怔的也不知躲閃,木然地將那金簪轉了半圈而后利落地拔出。相里姯嗆出一口黑紅的血,雙目圓睜著直直倒了下去。斷氣前,她失去血色的薄唇翕動,似乎想竭力拼湊出’不得好死’幾個字,只在’死’字出口前,眼中不甘的光就已熄滅了。
轉身趕往凝霞宮的那一刻,程和所有的酒意全散了。他感受不到腿腳的不便與精神的疲累,滿腦子只有焦灼的“該怎么辦”。
“阿佑,快到凝霞宮時你我兵分兩路。”程和平時極少如此狂奔,說話都快要喘不上氣來。符佑雖想勸著自家殿下小心身子,卻也明白他心急如焚,只在一側寸步不離護著怕他忽然倒下,表示在聽。“以防萬一,你稍作掩飾,盡量避人耳目從后方繞至主殿附近,最好能聽清殿里動靜,若有什么事也能及時趕來。”
眼見下一個岔路口轉彎就能看見凝霞宮宮門,他放心不下程和。“殿下是要獨自從正門突入?”
程和目視前方,沒有絲毫停下腳步的意思。“我們沒有更好的法子了。多拖一分一秒,皇兄都有可能做出最壞的選擇。我定然不會硬來,你只消在暗處,必要時支援即可。”
他說得在理,情況緊急,除走這一步險棋外別無他法。“屬下明白了。殿下只要見勢頭不對,請即刻用貼身佩戴的玉哨召來屬下。”
程和點頭的同時,符佑的身影隱入夜幕下黑黢黢的宮墻。程和在轉角處待到呼吸平穩,將表情調節得看不出一絲破綻,步伐略帶不穩地邁向了護衛把守的正門,掏出證明皇家身份的腰牌來:“本王有急事需稟報陛下,去崇昭殿尋人不見,聽聞陛下正在此處,勞煩幾位行個方便讓行。”
管事的護衛接過腰牌,借著燈火正反驗明身份后遞還。“參見永文王殿下。恕下官無禮,陛下有令,今夜欲同太后娘娘共度生辰,任何人不得打擾,恐不能讓殿下入內。還請殿下早些出宮回府吧。”
來的路上他還抱有僥幸,或許還能趕得上,一切都還有變數。然而聽到程禎下了這樣的命令,程和雙腿發虛,意識到哥哥必然是有備而來,對繼母起了殺心了。眼下宮中寂靜無聲,讓人聽不出里頭究竟是什么情形。如若被其余宮人先撞見,傳到前朝,只怕對程禎本就岌岌可危的位置愈發不利。他更要闖這正殿不可了。
“幾位怕是不知,”他耐著性子道,“本王是陛下唯一所出一母的兄弟,更是同陛下一起由太后親自帶大的。即便有
陛下先前口諭,本王進去陛下也定然不會遷怒于諸位。”
持刀把守大門的幾人面面相覷,半天拿不下主意。程和急了,一咬牙一跺腳,也顧不上什么言足信了,怒叱:“前朝急報,若是因你們不識大體,為這等小節而耽擱了要事,陛下要你們的腦袋本王是想護也護不住了!”
向來溫文爾雅的永文王一朝大發雷霆果真有效,當即唬住了所有還在猶豫的護衛。人人惜命,他們自然不想掉了腦袋,紛紛收刀入鞘,側身給殿下讓出一條路來,程和二話不說就沖了進去。
他才將緊閉的正門推開一小條縫,內室就傳來程禎疲憊但警惕的呵斥:“朕說了,任何人不許打擾!給朕滾出去!”
程禎幾乎沒有當著他的面用過這樣狠戾的口吻,程和一時被吼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皇兄,是我。”
“……子雅?”
“嗯。”程和聽他語氣瞬間軟化萬千,雖有些難以適應,但提著的心也隨之放下幾分。“可否讓臣弟進來?”
程禎顫抖著回他:“這么晚了,你怎么還留在宮里。趕緊回府吧。”
不難猜出哥哥是怕他看到造下的殺業,他卻早有心理準備,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方才在壽宴上我都猜到了,不必瞞我。”
“……當真?”
“當真。”程和嘆了口氣。“能讓我進來說話嗎?”
這次程禎沒有再出言阻止,程和將門又推開幾寸,一股血腥氣隨著穿堂風撲面而來。一輩子連屠宰家禽都沒見過的程和本能地反胃,不想讓程禎看見自己不適的模樣,勉強適應到不用掩住口鼻的程度他才反手帶住門,走向先前聲音傳來的方位。
縱然他有預想過相里姯的死狀,也難以快速消化個把時辰前還在壽宴上談笑風聲的女人如今毫無生機地躺在血泊之中,甚至連傷處的鮮血都已經凝固。程禎背對著他席地而坐,頭發散亂,衣料被血液浸濕,聽見程和的腳步聲漠然回過頭,露出被燙紅微微腫起的半邊臉與濺上的血跡。
瞧見哥哥憔悴失神的模樣,繼母駭人的死狀也無法再阻擋他一步。他連著奔走許久,又與護衛爭執、被彌漫的污濁血味沖撞得蕩神,終是在指尖搭上程禎的左肩一刻雙腿一軟,跌坐在哥哥身側。
“不是說猜到了嗎。”程禎苦笑著垂下頭。“果然還是嚇到你了。”
“并非如此。”程和的視線從哥哥臉上的傷處移不開一星半點,輕聲解釋道,“只是因為太過于慶幸我趕在他人之前見到了哥哥,懸著的心落下,一時無力。哥哥可別笑話我。”
程禎的嘴角如同被人牽著線向上提了提,眼眸向相里姯尸身的方向低垂著,搖了搖頭。“你既然猜到,深夜折返可是想要阻止我?抱歉……讓你失望了。如你所見,我已經……已經做了最骯臟的事。”
程和抿唇。他不想說謊,可相里姯好歹也算他們半個親人,。
即使掖好了被子,他仍然直直地盯著被遮住的傷痕累累之處,方才動情的余溫盡褪,渾身冰涼地坐到天光大亮。卯時過半,程和悠悠睜眼就對上哥哥滿面愁容,甩甩頭醒神,翻身起來握住他的手:“哥哥可是一夜未眠?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叫我?”
“子雅,你老實跟我說。”程禎難得用如此冷硬的語氣同他講話,程和本就心虛,暗道不好,目光躲閃。“膝蓋,怎么回事?你故意瞞著我。”
這不是問句——年長六歲的威壓難得如此顯著。程和自知百口莫辯,低下頭去輕聲道:“我錯了,本是不想讓哥哥費心才沒有說的。”那樣子同小時候瞞著遭人欺侮的事被程禎發現后道歉如出一轍,連額發后扇動的羽睫都沒有變過分毫。
程禎長嘆一聲:“我不是要你道歉……你告訴我,是又受委屈了嗎?是什么人干的?”
程和咬著下唇,迅速瞄了一眼哥哥的臉色又垂下眸去,只搖搖頭。“沒有。”
“都成人了,怎還同兒時般任性呢?”程禎急了,“難不成還是你自己弄的嗎?”
握著他的手聽到這句只細微地抽動了一瞬,卻被敏銳地捕捉到了。程禎瞪大了眼睛。“你不會……”
程和知道這回是糊弄不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對上他的視線,溫言軟語地哄:“我知錯了,再也不會了,哥哥莫要氣壞了身子。”
程禎自知心中猜想中了大半,喉間生澀。“是因為我做了混蛋的事才這樣的,是不是?”
程和怕他愧疚,終于不敢再敷衍,忙道:“沒有,不是的!是我與自己較勁罷了,況且已是許久之前了,只是這痕跡一時半會兒還沒消下去……”
這話只有一半是真的。自年后程禎回宮,程和幾乎沒有一日不在祠堂自罰。起初符佑試圖勸說卻被重重甩開,告誡如若阻攔他便不得已用更狠的法子來贖罪。符佑心中沒有文人太多的彎彎繞繞,只知如果王爺要跪,應當少讓雙腿受些罪。偷偷將祠堂墊子的麻心換成棉,每日提前撣松了,又去找妹妹制了敷藥、學了些簡單的疏通筋骨的手法,在程和久跪至雙腿失去知覺時替他揉按活血。即便如此,一連數十
日、每日幾個時辰下來仍免不了皮肉淤腫、筋骨受損,行走不得不拄杖。但即便是痛到無法行動,程和仍舊一日都不曾懈怠。
他跟了程和近五年,從未見過王爺如此失心般自虐的樣子,就連從宮里跟出來的侍女侍郎都被溫文爾雅的文王殿下近乎水米不進、雙眼發直的陌生樣子嚇得不輕。如此每日無言地跪了一月有余,程和不再讓人在他罰跪時陪在身側。符佑遠遠看著,他似乎總是對著故去的母妃的排位喃喃念叨著什么,時而有許多話說、時而只有短短幾句,大多數時候仍是沉默的,低著頭,身周全無往常那般天然的卓立之氣,只像個尋常人家做了錯事挨罰的孩童。
兩個月過去,程和的心結仍未有松動跡象,符佑開始擔憂這不知緣何而起的自罰究竟何時才到頭、又是否有終結的一日。他自知無法勸解程和,只得求助于他人,左思右想終是在國祀時連哄帶騙地把人帶去了青霄寺。住持是個明眼人,不必二人解釋什么,只待其他香客離開后單獨陪著程和前往廟堂,后者卻在門前遮障處停下腳步,遲遲不敢邁過門檻。
程和正躊躇無措不知如何開口,住持故作無心,淡淡道:“地藏菩薩大智,觀得世間眾生舉止動念,無不是業,無不是罪。”
程和兩月余來裝滿痛色的眼瞳似是閃動了,緩緩轉過頭,看向年邁的住持。
“而這罪業并非全由殿下與眾生獨自背負。地藏菩薩言,罪業如同重石,使人漸困漸重,足步深邃,難以前行。而得遇通曉知識之智者,便可替與減負,或全與負。所謂佛陀與菩薩正是這樣的智者,為了幫助眾生擔負其罪業之重、從泥沼中引入平地而生。”言罷,住持輕輕伸手躬身,請程和先行。這一次,他沒有再退卻。
臨行前,程和又問,現生中可有替自身與他人贖罪之法。住持答曰得空時誦讀抄寫經文供奉可消除業障,若是多了可予信眾結緣,積攢功德。
那之后,程和便將大半原先罰跪的時辰用于抄經。《金剛經》、《地藏菩薩本愿經》、《佛說無量壽經》,處理公務之余每本都抄了十數份,以至于治療腿傷的同時,符佑不得不多配了藥草來敷他的手腕與肩頸。跪得久了、抄得遍數多了,程和也明了了;程禎和他的罪業可以都由他一個人贖,如果能讓程禎這一世獲得幸福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他不能往生極樂、來世入畜生道也好,地獄道也罷,他都不在乎,他都可以做。
入皇都前,程和鄭重地在祠堂九叩拜別。此次回宮,他自知求不得娘親在天之靈的原諒,卻也下定決心不能放任程禎獨自煎熬。如果這是他們的命數,他無可辯駁。
程和雖然嘴上認錯,對這一切仍只字未提。程禎不用他解釋,心疼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都怪我,都怪我……那女人說得一點都沒錯,這輩子碰上我這樣的哥哥真是遭罪……”卻硬被程和捂住嘴,強行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