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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禎話音未落,一名侍女從側門旁的屏風后瑟瑟發抖地連滾帶爬出來,一邊爬一邊把頭磕得嗙嗙響:“陛下殿下饒命啊??!小人不是有意偷聽的?。。。?!”
“朕說了任何人無朕指令不得隨意進出,你若是聾了還有薛鴻才守著,如何不是有意?!”
程禎就要叫人把她拖下去斬首,她急得額頭都快磕出血來:“陛下饒命?。?!小人方才在后頭膳房給兩位貴人備茶并不知情,小人穿過廊下過來時也沒有見到薛太侍,大約是有事走開了,小人是冤枉的,陛下明察?。?!”
“那你為何一直躲在屏風后面?!”
“小人一進來才知道闖了大禍,恐被責罰實在不敢出聲,方才是……是嚇到了才會不小心……不小心摔了手中的茶具……”她的頭緊緊挨在地上,看不見臉,但從她發抖的聲音不難分辨出應當是害怕得哭了起來。程高見她的手又紅又腫,明顯是被開水燙的,應當不是說謊。
“即便并非有意,聽到了不該聽的,死罪難逃。”程禎冷冷道?!把櫜?!”
薛太侍應聲推門而入,程禎面色不善地揮揮手,示意他將人帶下去:“此人違抗圣旨,私闖皇帝寢殿,竊聽朕與昌王談話,斬立決?!?
侍女見皇帝心意已決,無力癱坐在地。雙臂被人架起時忽然回光返照一般掙扎著喊:“陛下!陛下??!小人今日定有一死,請大發慈悲,聽小人臨終一言?。?!”
程禎剛要不耐煩地叫護衛快點把她拖走,程高卻發了善心,出言阻攔:“陛下,她本也是無心的,只是一句話,便圓了下人的心愿吧。”
程高都開口了,他也不好再一意孤行,壓下躁意勉強道:“你們放下她。讓她說?!?
“多謝陛下!多謝永昌王殿下!”一連又是幾個響頭,侍女才抽抽嗒嗒地說,“小人……小人名叫映竹,在如今太后仍是皇貴妃時,曾經當過太皇太后的侍女?!?
先皇后正是在相里姯晉封為皇貴妃不久后出事、不治而亡的,程禎與程高對視一眼,意識到她即將要說的事或許不簡單,立刻將其余人屏退才讓她繼續。
映竹當年并不是先皇后的貼身侍女,而是她帶在身邊的小徒弟。那年先帝帶著幾名受寵的妃嬪于通州避暑,貼身侍女年事已高,因水土不服連著病了幾日,便將信任的徒弟遣去當時的皇后跟前伺候。皇貴妃自入宮來一向對年長她許多的皇后畢恭畢敬,位分高了也不見她有絲毫放肆,倒是皇后見不得這討人喜愛的小妹妹總因出身不明被其他姐妹說三道四,不樂意她被那么多規矩束縛著,像忘年交一般同她親近,兩人姐妹情深羨煞后宮旁人。而映竹頂替師父伺候皇后的那幾日,皇后正好同皇貴妃相約去花園放紙鳶。
避暑山莊的花園與皇都御花園不同,地勢隨著連綿的通州山脈起伏,圍著湖有高高低低的階梯、假山,四周更是圍著都城中少見的林木,風景宜人。兩位娘娘許是多年沒做過這等孩童的游戲,手生了,沒放多久,帶來的幾只紙鳶在風中飄搖著盡數落進了林子里。
兩人怕皇帝責罵她們沒規矩,是偷偷出來玩的,自然沒帶幾個侍女。林子大,若只派幾人去一時半會兒定是回不來,可兩位娘娘并未盡興,皇貴妃又信誓旦旦地保證兩人就在原地待著一定出不了事,數名侍女這才加快腳步去湖另一頭的林子里找紙鳶去了。
映竹本也在這些人中,只是當天來了月事,小腹實在絞痛難忍,就連站在原地陪著兩名娘娘都出了一身冷汗。同樣侍奉皇后的侍女體恤她,便叫她敷衍著摸索兩圈趕緊回去,少受點累。她怕原路折返時間太短被主子懷疑,刻意繞了路,卻不想撞見相里姯將身邊僅剩的兩名侍女從高臺上推下,而層層臺階下,她的主子正躺在血泊里,已然不省人事。
“小人本能地想沖出去,扶起太皇太后娘娘,帶娘娘去找太醫……”映竹說著,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小人,小人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多血……本來只有娘娘的,可是后來還有巧兒、小桃的……害怕得腿都軟了,若非正好有假山掩住,只怕摔倒的時候太后娘娘早就發現小人,小人也無法活至今日了……”
“若只有太后一人安然無恙,先帝怎可能不怪罪于她?”程禎的雙拳緊握,程高并不全信,冷靜地點出她話里破綻。
“太后娘娘并非毫發無傷?!庇持竦念^搖成了撥浪鼓?!靶∪苏碌貌恢绾问呛脮r,就見太后娘娘自己也摔了下去。”
“你說,太后自己摔下去了?”程高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千真萬確?!庇持窕叵肫饋?,還是怕得發抖?!扒蓛?、小桃之后,太后娘娘像是用了很久下定決心,然后雙腿一軟,也從放紙鳶時站的高臺上滾下去了。只是不像先前三人,娘娘的頭沒有磕到地,所以并沒有馬上失去意識,是聽到其他侍女們回來時才軟綿綿地昏過去的?!?
“裝的?!背痰潗汉莺莸馈?
“后來呢?回去之后太醫怎么說?”
“太皇太后娘娘一直昏迷不醒,太后娘娘也用了三日才醒過來。先帝遵循太醫建議速速回了都城,然而即便用
皇宮中最好的藥材和城中最好的醫師養了月余,太皇太后娘娘始終沒有醒來,最后……最后是因為過久沒有進食,活活餓死的?!庇持竦念^又低了下去,“太后娘娘醒來后咬定是四人等得久了無聊便追逐嬉戲,不慎失足才釀成大禍,小人雖將所見悉數告知師父,師父卻告誡小人我等只是下人,何況只有小人一人在場,無人作證,被認定為陷害太后娘娘定不會有好下場所以才藏至今日?!?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朕也不會免了你的死罪?!背痰澗痈吲R下地俯視跪伏在地上的人,試圖篩出話中真假。
“小人明白。”映竹將多年心事和盤托出,如釋重負?!靶∪吮厮罒o疑,只想用這條命還主子一個公道?!?
程禎言出必行,并未網開一面,讓門口守著的人將映竹帶去刑場,失職的薛鴻才自領四十大板。吩咐妥當后囑咐程高今日之事勿要向他人提起,自己定會讓此事有個了結,讓他不必擔心。
程高搖搖頭:“臣弟有何擔心?倒是皇兄,已為政事日日操勞,還要被陳年舊事分去許多精力……早知如此,臣弟就不該將青鬼淚之事告知皇兄,木已成舟,還讓皇兄平白多操那幾分心。”
“這是什么話?!背痰潎@氣,“凡事總歸有塵埃落定之日。慶幸你所說映證了朕多年猜想還來不及呢。好了,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回王府休息吧。”
比起年前家宴寥寥幾人相聚、貌合神離卻也有幾分親人相聚的味道,壽宴當日的朝露臺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帝后二人、太后身著明黃吉服,最近處聚著數名程禎登基處抓瞎時摸來充數的妃嬪。唯有皇長兄,永恭王程濯坐得理太后近些,算上諸位貴人身側侍立的宮人,其余三個前來祝壽的兄弟與主座相隔多少是要扯這些嗓子才能在歌舞聲中聽清彼此聲音的距離了。
程和此次來皇都還是初進宮,往常不喜熱鬧的性子此時倒是因這層層疊疊的人墻落得自在,酒過三巡,除了輪到他向相里姯敬祝酒詞外便是和身旁的程高、程璟咬咬耳朵,原還擔心旁人看出他與程禎之間的異狀,如此看來他是多心了。
松了口氣的同時,他胸中也有幾分縈繞的落寞。
他決心信守在欒州的承諾,不打擾、糾纏程禎,便未主動提出進宮覲見,可內心卻焦躁地等著程禎的消息。不想他入都已有十日,程禎絲毫沒有召他入宮的意思。甚至因此,在太宰一事落定后他也未感到欣慰,更無喜悅之情。阿佑對其中緣由摸不清個一二,只能讓妹妹配了養心舒神方,督促程和日日服用,可惜效用甚微。
程和拿不定主意是否該由他先踏出這一步。雖說過去一月的書信中重現的瑣碎透露出程禎些微放下心結的意味,他卻始終忘不掉臨別前程禎疏離的神情。就像破碎的鏡面,一片一片拾起也無望復原,原諒,總不能等同于重修舊好。他幻想是自己多疑,可宴席間每每與程禎的眼神遙遙相交,哥哥一次次不自在移開的目光讓他心中僅存的余溫都一分分涼透。
畢竟,凡事講究坦蕩言思忠的正人君子最不擅長的就是自欺欺人了。
一曲如歌如泣的笙箏合奏演罷,程禎擊掌示意,朝露臺頓然鴉雀無聲。只見一名侍郎捧著一個鑲著數十顆各色寶石的大金碗,畢恭畢敬地呈給了皇帝。
“太后端莊賢淑,雖非朕生母,卻年紀輕輕,在朕幼學之年便擔起了母妃之任,雖身于皇后高位仍事事親力親為?!背痰澛朴频亟舆^那金碗,左右在手中把玩著,碩大的寶石在燈燭輝映下五光十色,教人看直了眼?!皩m中久有傳言,朕與太后不合。此話不假,朕年少不經事時做過許多混賬事,惹得太后不快。眼見著朕登基將有五個春秋,想借此機會向太后賠罪,盡一盡做兒子的本分,特意請工匠尋來青金、霜晶、赤霞等十數種我朝罕有的寶石鑲嵌在這只專程為太后誕辰打造的金碗上,期望太后用過這碗所盛的長壽面后,愿不計前嫌,讓朕好有盡孝的福分。”
一邊說著,程禎一邊從宮人捧著的大碗中舀了幾大勺面湯到手中金光燦爛的食具中,緩步行至相里姯面前,穩穩當當放在了她的食案上。
相里姯看著皮笑肉不笑的皇帝,知道他不像嘴上說的那樣好聽,一定沒打好算盤,眉尖直抽。奈何眾目睽睽之下,又有沒眼色的妃嬪已經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夸贊皇帝的孝心,她就算是裝樣子也不得不吃個兩口。
“皇帝真是費心了?!彼尚陕暎靶『⒆佑衅馐亲匀坏?,哀家何曾怪罪過皇帝?你我向來母子情深,日后也定當如此?!?
“承太后吉言。”程禎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咽下一口、兩口,露出一個燦爛地笑,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凹热蝗绱?,在座的各位也隨朕一并享用這讓太后原諒朕的長壽面,沾一沾喜氣吧?!?
一片謝恩聲中,眾人逐個分到了那大碗中的菜色,品嘗起來。
從程禎開口,程和便覺得他的一言一行都古怪至極。他們兄弟倆與相里姯自幼不對付,即便長大后明里的收斂了,暗里的卻一分未少。沒頭沒腦的,哥哥怎么想著要跟相里姯和解了?程禎越說他越覺得不對勁,就在他都要懷疑程禎在那長壽面里
下毒時,所有人,包括自己和他都一起都用了同樣的食物。難不成是在欒州釀成大錯之后程禎忽然良心發現了?還是他又被相里姯拿住了新的把柄,不得不以此服軟?
不等他理清思緒,絲竹聲復起,合著交談聲鬧得他耳中嗡嗡,他本就休息得不好,格外不勝酒力,再怎么集中精神也難以想出什么結論。猶豫再三是否應該在宴散后單獨去崇昭殿找程禎問個明白,思及程禎刻意回避的目光,無端生出一股子面對哥哥時從未有過的膽怯來。程高又尋他一同出宮,清醒的部分雖有些放不下,另一部分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借故逃之夭夭。
宮道上,晚風習習。程和的腿招了風隱隱作痛,阿佑寸步不離地為他借力。跟在提燈的小太侍身后與程高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著,許是頭腦在夜里涼下來,將要接近最后一道宮門時他還是后悔了。
“忽然想起來還有話沒同皇兄說,”他帶著歉意對程高說,“抱歉,我還是得去一趟崇昭殿?!?
程高還沒說什么,那小太侍為難地道:“永文王殿下,恕小人冒昧,只怕今夜是不方便了。有什么事還請殿下明日再進宮吧?!?
程和愣了:“為何?”
“回殿下的話,陛下離開朝露臺時,跟在太后娘娘后頭擺駕凝霞宮了?!?
他好端端的,大晚上跑去凝霞宮做什么?!程和心道不好,回頭去看程高,果然他的臉色煞白。
“你是不是同皇兄說什么了?!”
程高怛然失色,結結巴巴道:“那日我進宮覲見時,不慎多說了兩句,但絕對沒有提到太宰或太后??!皇兄,皇兄他……”
“我不是叮囑過你了!”程和少有如此咬牙切齒的語氣,嚇得程高一哆嗦?!啊@下糟了。你回去吧,這次切勿再跟別人提起。包括今晚你我的對話,別人問起皇兄今晚所去何處,你也一概不知。知道嗎?”
“知……知道了!”
程和不等聽他答話,也不顧自己的腿傷,拽著阿佑就跌跌撞撞地折返,朝凝霞宮的方向跑去。剩下提燈的小太侍在原地摸不著頭腦,問程高:“永文王殿下這是要去哪兒?”
程高不答,只望著程和月下被拉長的黑影嘆了口氣。
“今晚……宮里恐要出大變故。”
凝霞宮內,相里姯剛由侍女卸去妝飾,端坐在鏡前篦頭,年輕的臉上不免顯出幾分疲態來。等了半天夜間漱洗用的玫瑰水也不見人送進來,語氣不善地催促,不料回應的卻是男子的聲音?!敖袢杖兆犹厥?,朕進來前囑咐了有話要單獨與太后說,讓他們不可進來打擾。太后若有什么需要的差使朕便是?!?
宴散時程禎有意與她打了個時間差,儀仗來得悄無聲息,示意宮人不必進去稟報,只在自己的侍從中留了幾人在外院晚些時候好護駕回崇昭殿,便獨自進了繼母的寢室。
相里姯知道他一定沒安好心,警覺地看向來人:“哀家何能差使得動堂堂頤國天子?大晚上的,皇帝竟有興致跑到這偏遠宮殿來,總不是來找哀家閑聊的吧。”
程禎倒不把自己當外人,大大方方一撩衣擺,往軟榻上一坐倒上一杯侍女退下前新沏的熱茶,儼然一副要在這里耗上整夜的模樣。“怎么,太后不歡迎朕?原是特意來陪太后度過這難忘的誕辰之夜,若太后執意要趕兒子走,可太教人傷心了。”
“嘴里沒一句真話?!毕嗬飱吐曋淞R,并不懼他,氣勢不輸地在他對側落座。“趕你你便會走么?你小子今天真是格外囂張,莫不是太久不治你,都忘了你那好弟弟的性命還在哀家手中了?”
“豈會?!背痰澋ご轿P,眼中卻難見半分笑意?!敖袢諌鄱Y,太后可還滿意?”
談及那金碗,相里姯頓時拉下臉來?!袄蠈嵔淮?,當眾逼著哀家用它,你在里頭動了什么手腳?”
“太后以為人人都與你一樣,閑來無事以殘害他人性命為樂嗎?”程禎睨著她,諱莫如深。
“皇帝休要血口噴人?!碑斔钦f不出個所以然來,相里姯也沒了耐心,并不把他的挑釁當回事?!叭羰抢哿?,就回你那崇昭殿對著墻磚發瘋,少在這里胡言亂語?!?
“朕無需胡言亂語?!背痰潥舛ㄉ耖e,還有心思端起蓋碗觀賞舒展的葉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無論如何有心掩藏,既然做了,定然有被人發掘的一日。朕早知道你如蛇蝎般狠毒,卻想不到這后位竟是你靠殺害姐妹得來的。先皇后那般誠心待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相里姯沒想到他會翻出那些陳年舊事,但心中仍認定程禎是那被她和太宰拔去爪牙的困獸,不作任何辯解,朗聲大笑:“先皇后?所以呢?你知道了又如何?”
“你當時已是皇貴妃!除了帝后,你已是萬人之上,何苦要害一個與你真心親近之人?”程禎厲聲質問,“先皇后仁德,如何得罪過你,竟在你手中落得一個活活摔死的下場?!”
“她仁德?”相里姯被戳到痛處,發出尖銳的暴鳴?!坝山疸y財寶嬌生慣養出來的愚昧也配稱之為仁德?世間疾苦之于她無非書中筆墨,她作為前
朝太宰之女,可有體驗過一天在泥地里掙扎的日子?祭典時說兩句裝模作樣的空話便是仁,對當年身份地位不及她的哀家好言好語便是德了?”
“先皇后出身再不易,也絕不會成為你的惡劣樣子!”
“不,她會?!毕嗬飱а狼旋X道?!八龝?!任何人,走過哀家走過的路,都會變成這個樣子!賣藝不賣身,說得是好聽。只不過不做那張開腿的下賤事情,就會有人把你當成一個人看嗎?就那么薄薄幾塊紗,能他媽遮得住什么東西?能算得上是衣服嗎?不就是方便給人摸的嗎?一個個都像豬一樣吃得油光滿面,又丑、又肥、又老,還得忍著惡心賠著笑臉唱曲兒。油膩膩的手都不擦干凈就要往人身上摸,摸得高興了朝你臉上撒兩張銀票,不能露出一點不耐煩,還得滿臉堆笑地跪謝——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仁德地從這種地方爬出來!”
程禎下意識的嫌惡太過熟悉,相里姯滿目赤紅,抓起手邊的瓷器就朝著面前扔去。程禎避得及時,卻仍被茶水燙紅了半邊臉。
“憑什么你們都用這樣的眼神看哀家,卻對那種什么都不懂的蠢貨交口稱贊?”她涂得美艷的指甲深深嵌進肉里,渾身發抖?!皯{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的尊敬和美言都是她的,而哀家忍氣吞聲那么多年,就只能換來被更多人瞧不起?讀書寫字、琴棋書畫,大戶小姐有夫子從小教導的學問哀家只學了一年,就算只是裝模作樣,但那些瞧不起哀家的東西能行嗎?貴人、妃、皇貴妃、皇后、太后,哀家受夠了俯首帖耳,要名正言順地給所有人臉色看,讓人再也不敢蔑視我相里姯,何錯之有?!”
“朕看你才是瘋了,胡言亂語?!逼鸪醯恼痼@之后,程禎并未因她的身世而心生同情?!罢漳阏f來,所有生活困苦之人皆是人面獸心,恨不得將所有養尊處優的人都屠盡。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心性純良者無論身處何等逆境,總能維持本心,以善相待。即便先皇后不幸,也絕不會為了一己私欲而濫殺無辜!”
“誰敢說自己無辜?”相里姯想讓程禎認清自己的天真,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不適奪去了渾身氣力,眉間緊皺,雙手僵硬地去抓脖子,徒勞地試圖使呼吸放松下來,驚懼地轉向他?!澳恪隽恕?
程禎紋絲不動,語氣毫無波瀾:“三哥當年的感受如何?青鬼淚的滋味同你想象的比可是更刺激些?”
一聽見青鬼淚之名,相里姯臉上血色盡失?!澳莻€……碗……果然……”
“你還算有點腦子?!背痰澱酒饋頁蹞郾徊杷疂矟竦囊滦洹!案嬖V你也無妨。以青鬼淚殺人并非你的獨門絕技,皇都之大,找什么都不難。朕暗中派人尋來大量葉片,磨成粉,混入工匠刷碗內壁用的金箔中,盛什么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毒死人?!?
“不可能……我相里姯絕不會……就這樣……輕易地死掉……!”她掙扎著撐著榻上的桌案站起身來,“我養了你……十年!為了把你這個……廢物……扶上龍椅,廢了那么多心血……你怎么敢……弒母……??!你的……良心……”
“誰他媽的要當皇帝了???!”程禎維持了一夜的冷靜終于崩裂,他撲上去死死抓住相里姯的衣襟,幾乎要徒手將那華貴錦緞撕碎?!拔疫@輩子就沒有想過要當皇帝?。∽友艅偝鍪履菐啄曛皇谴ド蠒?,我受了徽妃、梅妃多少刁難?你知不知道為了讓三哥當上皇帝、平安無事地帶著子雅遠走高飛、遠離皇都的一切,心甘情愿裝了多少年的酒囊飯袋?就因為你,就因為你?。?!因為你的野心,所有的一切都被毀了?。。 ?
相里姯本就呼吸不暢,被盛怒之下的程禎抓著衣襟激烈地搖晃更是漲得滿臉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
“別的全落了一場空,我倒是假戲真做,哈,成了個真的酒囊飯袋?!彼念^漸漸埋下去,自嘲地笑著,雙肩發抖。片刻沉默后,他又變臉似地乍然冷靜下來。“還有,你說良心?”
“你怎么有臉說得出這兩個字的,???你摸摸,你自己有嗎?”
“先皇后被你推下避暑山莊高臺時,你的良心呢?”
“給三哥下毒時,你的良心呢?”
“瓊華宮那么多年,子雅多次在鬼門關徘徊你不聞不問,你的良心呢?逼我給他下毒的時候,你的良心呢?!你自己聽聽,這話不可笑嗎?”每說一個字,程禎額前與頸間的青筋就更突出一分。“這算得上是哪門子的弒母?我與子雅的母妃從來都只有一個,絕不是你?!?
相里姯胸口劇烈起伏,口鼻發出如同老破風箱般凄啞的聲音卻難有一絲進氣,面色發紫,踉踉蹌蹌地推開程禎撲倒梳妝臺前,抓起方才卸下的發簪垂死掙扎,試圖與程禎同歸于盡。程禎本就高出她許多,此時面對瀕死無力的女人更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擒住她發虛的手腕,奪下尖銳的利器。
“當年你如何讓三哥慘死,今日我就要你如何把命還給他?!?
話音與手中的發簪一同落下,粘膩的熱血噴濺,臟了他被燙傷的右臉。程禎怔怔的也不知躲閃,木然地將那金簪轉了半圈而后利落地拔出。相里姯嗆出一口黑紅的血,雙目圓睜著直直
倒了下去。斷氣前,她失去血色的薄唇翕動,似乎想竭力拼湊出’不得好死’幾個字,只在’死’字出口前,眼中不甘的光就已熄滅了。
轉身趕往凝霞宮的那一刻,程和所有的酒意全散了。他感受不到腿腳的不便與精神的疲累,滿腦子只有焦灼的“該怎么辦”。
“阿佑,快到凝霞宮時你我兵分兩路?!背毯推綍r極少如此狂奔,說話都快要喘不上氣來。符佑雖想勸著自家殿下小心身子,卻也明白他心急如焚,只在一側寸步不離護著怕他忽然倒下,表示在聽?!耙苑廊f一,你稍作掩飾,盡量避人耳目從后方繞至主殿附近,最好能聽清殿里動靜,若有什么事也能及時趕來?!?
眼見下一個岔路口轉彎就能看見凝霞宮宮門,他放心不下程和?!暗钕率且氉詮恼T突入?”
程和目視前方,沒有絲毫停下腳步的意思。“我們沒有更好的法子了。多拖一分一秒,皇兄都有可能做出最壞的選擇。我定然不會硬來,你只消在暗處,必要時支援即可?!?
他說得在理,情況緊急,除走這一步險棋外別無他法?!皩傧旅靼琢?。殿下只要見勢頭不對,請即刻用貼身佩戴的玉哨召來屬下?!?
程和點頭的同時,符佑的身影隱入夜幕下黑黢黢的宮墻。程和在轉角處待到呼吸平穩,將表情調節得看不出一絲破綻,步伐略帶不穩地邁向了護衛把守的正門,掏出證明皇家身份的腰牌來:“本王有急事需稟報陛下,去崇昭殿尋人不見,聽聞陛下正在此處,勞煩幾位行個方便讓行?!?
管事的護衛接過腰牌,借著燈火正反驗明身份后遞還。“參見永文王殿下。恕下官無禮,陛下有令,今夜欲同太后娘娘共度生辰,任何人不得打擾,恐不能讓殿下入內。還請殿下早些出宮回府吧。”
來的路上他還抱有僥幸,或許還能趕得上,一切都還有變數。然而聽到程禎下了這樣的命令,程和雙腿發虛,意識到哥哥必然是有備而來,對繼母起了殺心了。眼下宮中寂靜無聲,讓人聽不出里頭究竟是什么情形。如若被其余宮人先撞見,傳到前朝,只怕對程禎本就岌岌可危的位置愈發不利。他更要闖這正殿不可了。
“幾位怕是不知,”他耐著性子道,“本王是陛下唯一所出一母的兄弟,更是同陛下一起由太后親自帶大的。即便有陛下先前口諭,本王進去陛下也定然不會遷怒于諸位?!?
持刀把守大門的幾人面面相覷,半天拿不下主意。程和急了,一咬牙一跺腳,也顧不上什么言足信了,怒叱:“前朝急報,若是因你們不識大體,為這等小節而耽擱了要事,陛下要你們的腦袋本王是想護也護不住了!”
向來溫文爾雅的永文王一朝大發雷霆果真有效,當即唬住了所有還在猶豫的護衛。人人惜命,他們自然不想掉了腦袋,紛紛收刀入鞘,側身給殿下讓出一條路來,程和二話不說就沖了進去。
他才將緊閉的正門推開一小條縫,內室就傳來程禎疲憊但警惕的呵斥:“朕說了,任何人不許打擾!給朕滾出去!”
程禎幾乎沒有當著他的面用過這樣狠戾的口吻,程和一時被吼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皇兄,是我。”
“……子雅?”
“嗯。”程和聽他語氣瞬間軟化萬千,雖有些難以適應,但提著的心也隨之放下幾分。“可否讓臣弟進來?”
程禎顫抖著回他:“這么晚了,你怎么還留在宮里。趕緊回府吧。”
不難猜出哥哥是怕他看到造下的殺業,他卻早有心理準備,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方才在壽宴上我都猜到了,不必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