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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幾日程和大多由符佑陪著在都城王府處理趕路與在皇宮時堆積的欒州公務,閑暇里去城中拜訪幾位故友,日暮時分再進宮同程禎用晚膳、飯后用茶時聊些有的沒的讓他舒心,忙碌之中,每日回到王府總已經月上梢頭。轉眼間,他在皇都的時日過去大半。
這天,程禎需得款待別國使臣,程和正好得空上太史令府上拜訪。太史令在先帝時就已擔任此職,程和年少時喜愛讀書,光在上書房的幾個時辰還不夠,下了學也要往掌管書籍的文官處跑,頗受他照拂。上門時,如今大腹便便的太史令正同幾位年輕的學士議事,一見程和大喜,硬拉著幾人臨時設宴。學士們面面相覷,作為小輩本就不好拒絕,一聽來者是七王爺永文王殿下,更是爭著搶著要留下。
話題起初都圍繞著程和,但奉承話說盡了,當官的聚在一起其余可聊無非是評論時局、發表些治國的高談闊論,自然也拉著程和說兩句。酒過三巡,一位沈姓學士不勝酒力,面色泛紅,咬著舌頭含糊地表露對程和的敬佩之心:“人道永文王殿下君子如蘭,持節待風塵,清名耀九天。今日在下終于得幸,一睹殿下德才方知此話非虛!”
“沈大人哪里話,實在折煞本王了。”程和謙和地微微一笑,推杯換盞謝過他的美意。
“在下并非奉承,”年輕的學士站起身來向他舉杯,“實不相瞞,自今天子登基以來,嚴刑重稅、軍民勞苦,日日看著皇城宮墻之內歌舞升平,卻一再壓低收購糧價,使得本就不富裕的通州、汀州等邊緣城郡百姓食不果腹、疾疫盛行。一想到自己效力如此自斷我朝氣數的暴君,只恨力所不能及,時常捶胸頓足、夜不能寐。而今一見永文王殿下才知仍有賢君,我大頤得保矣!”
他話說到一半時太史令就已冷汗涔涔、面色煞白,眼神不住地向程和瞟,又多次清嗓暗示沈學士,無奈他醉眼朦朧,一心要對程和吐這生于亂世、懷才不遇的苦水。程和臉上的笑也不甚自在,算著他的年紀,大約對他和四哥的關系一無所知才敢發表如此豪言壯語。但他所言句句屬實,并非蓄意污蔑程禎,程和不好駁他面子,更不愿為了維護哥哥妄道違心之語,只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滿口苦澀道:“凡事無絕對,或許陛下也有許多他的身不由己。”
沈學士還要再辯,太史令趕忙尋由將他遣了出去,又是打圓場又是連連給程和賠罪,這才有驚無險地了結了這場鬧劇。回府路上,阿佑見程和掀起車簾望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就明白他家殿下仍在想方才之事:“他人無心之言,殿下莫要因此太過傷神了。”
程和沒有接話,只朝他一笑,輕輕搖了搖頭,放下了車簾。
……
“你們王爺呢?”
隔天,程和正在書房中給欒州太守回信就聽見屋外府中一陣兵荒馬亂,剛想喊阿佑問問是怎么回事就見程禎亂糟糟的、一身粗布衣裳闖了進來。“子雅,看看是誰來啦!”
“皇兄怎么來了?!”要不是他右腿不好使,程和就差驚得從座椅上蹦起來。阿佑氣喘吁吁地跟進來,他左右瞧著也沒看見更多人,上前抓住哥哥的手臂緊張道:“薛太侍呢?護衛呢?你自己來的?”
“哎喲!你別這么緊張呀,我這不是沒事嗎?再說了,哥哥來你不高興嗎?”程禎笑嘻嘻地伸出兩個手指去揉他緊蹙的眉間,被程和攢住也不掙,東張西望地轉移話題:“哎,我說你這都沒有放涼的茶水嗎?一路從皇宮跑出來的,渴死我了。哦,也對,你不能喝涼茶,我都累糊涂了。阿佑,麻煩幫我弄點兒!”
阿佑還沒來得及說半個字就領命又慌慌張張地出去了,程和拿這自說自話的哥哥沒辦法,無可奈何地道:“既然累了就先坐下緩緩,別等下上不來氣。皇兄若有絲毫差池,臣弟可要如何向太后、萬子萬民交代?”
程禎哪能讓他站著,摁著他肩膀坐回座位上,自己只堪堪將屁股挨著木椅的扶手,委屈道:“我來你不歡喜也就罷了,關心我安危也只是為了太后和臣民嗎?”
“皇兄,”程和對著他仿佛心碎的表情,一個頭兩個大,嘆氣道,“你明知并非此意。”
“我哪知道?”程禎一向最擅長得了便宜賣乖,“你還一口一個’皇兄’一個’臣弟’,那么生分,我都要傷心死了!”
“我不說便是了!別把這個字掛在嘴上。”程和小古板一個,聽不得死不死的,連連投降。
程禎這才滿意了,又拿著阿佑端來的茶水咣咣灌下去幾杯算緩過勁兒來了,得意洋洋地解釋他是如何將寢衣套在軟枕上、放下床帳,對薛太侍假稱午后小憩不許人進來打擾后對小太侍一通威逼利誘,讓他把在宮外穿的衣裳交了出來,換上從隱秘地宮門溜出來。
“你哥我小時候逃學在宮里亂跑可不是白逃的,”程禎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道,“御膳房后頭采買蔬果的宮人進出的地方旁邊有個狗洞,我賭全皇宮上下除了我和御膳房的宮人外絕對無人知曉。”
回去就差人把它給堵上,程和憤憤地想,再嚴查所有的宮墻!皇宮成千上萬訓練有素的護衛,怎么那么容易就讓萬人之上的皇
帝陛下給逃出來了?要是有人認出程禎來出了事怎么辦?大大的安全隱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禎放下茶杯,扶著弟弟的腦袋左右一頓晃,把他一絲不茍的發髻都晃散了幾縷。“不許堵!你堵了也沒用,我還能再挖!宮里太無聊了,受夠了天天被人盯著,我好歹是個皇帝,連鉆個狗洞出來喘個氣兒都不行嗎?再說了,要是你不在我一個人也不會往外跑的,放心。”
一碰上哥哥的事,程和就止不住地老想嘆氣。“好吧。”
程禎見他態度軟化,諂媚地握起他的手,趁熱打鐵:“待會兒你也將衣服換上,咱們一起上街逛逛去。我答應帶著符佑,最多再遣幾個人遠遠跟著以防萬一,你可不許反駁!”
程和試圖據理力爭,但終于在程禎的軟磨硬泡下敗下陣來。被推搡著將阿佑那大了幾個號的棉麻衣裳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如此一來,除了兩人過于清秀白皙的面容,和穿著小廝布衣的程禎倒顯得像一對尋常百姓兄弟了。
兩人由阿佑陪著,駕車至都城最熱鬧的坊市口步行入內。
程禎像從未出過宮一樣,一路上躥下跳的,見著什么都覺得新奇。摸摸這個、看看那個,一會兒要買個蛐蛐兒帶回去,一會兒又要聽人家說書,程和拉都拉不住。
“當年住太子府的時候,不是都見過這些嗎?”程和怕周邊人聽見,扯扯他哥的袖子小聲道,“怎的什么都覺得有趣?”
“那是當年了。不像你在欒州,我都四年沒這樣出來玩兒過了,總覺得什么都不一樣了。”程禎隨手拾起面前檔子上的一個雕花木簪給他插在頭上,笑瞇瞇地打量。“平時總戴那些金的玉的,看著這木的倒也別有一番風味。配這青衣,襯你,甚好。”
程和一向不在打扮上非太多心思,都是按著素的來,自然也不常盯著銅鏡里看自己長的什么模樣。被哥哥這么細細一瞧,一夸,都有些不自在起來:“皇……兄長覺得好那定是好的。”也不摘下來了,匆匆去掏銀子付賬。
他常年臥病,皮膚白,一害羞耳尖連著脖頸都浮了一層粉紅,程禎都不用刻意就看見了,心里美滋滋的,一甩袖子溜達去瞅隔壁賣話本的了。翻看半晌,驚奇地拿起一本朝程和揮舞:“真是奇了!都過去多少年了,我小時候最歡喜的那本賣得竟還如此紅火!”
程和湊上去看,《翠屏山館秘戀》,他必然沒讀過,但一聽就是艷俗的愛情故事。“我怎么不知道,你小時候竟鐘意看這些男情女愛的?”
程禎一愣,忽然像想起來什么尷尬的事兒,臉“騰”地一下紅了。他假咳了兩聲把書丟下:“可能……可能那時候你還太小,我怕同你講這些把你帶壞了。”
那貨郎本在同旁邊人拉呱家常,被程禎這一扔吸引過來,伸脖子一瞧:“怎么?公子可是要買這本?”
“不用不用,”程禎連連擺手,“小時候早讀過!方才還詫異呢,都那么多年了,這本竟還有人買。”
“公子還說呢!”那貨郎一聽這話,嘴角一掛叫苦連天起來,“可不知月前新令一出,可把小人和行里人害慘咯!”
“此話怎講?”
“嗐!焚書令出臺,除了書局外,受難的就是咱們這些個賣本兒的了。當日立馬有衙役沖過來亂翻一通,一個兩個都有犯了禁的片段,要不太露骨、要不是思想不端,連講玉皇大帝的都被說是指桑罵槐對天子不利,一把火全給燒哩!虧了銀錢不說,剩下的凈是些沒花頭的,賣都賣不出去幾本,生意慘淡,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程和不忍再聽,背過身去,程禎卻不知為何來了興致:“唉,店家,這皇帝可把你害慘了。依我說,他就沒干過點人事!”
“哎喲!公子,這話可不興亂說!”貨郎大驚失色,立馬緊張地示意他噤聲。
程禎倒是大方,眉毛一挑:“他人又不在,況且本公子說得在理,他行不仁不義之事,罵他兩句有何不妥?”
貨郎慌得滿頭大汗,警惕地環顧四周,見沒人注意這邊的動靜才擦擦汗,壓低聲音說:“公子有所不知……也就去年起,這皇帝大約是知道老百姓里有人背地里說些有的沒的,就專門派了人專門抓這些嘴上不長把的!住咱家對門的老王,平日里做早點生意,人也挺老實的,我和我們家那口子染時疫那會兒吃不進東西,還專門給做了吃的擱在門口呢。結果前幾天——這最近,不是糧食金貴嘛——他要買不起麥子揉饅頭了,估計罵了兩句那個誰,被人聽見了,隔天就給抓走了!到現在還沒見著人,哎,也不知還能不能見著了。”
程禎倒不知哪個大臣還是地方官背著他搬出這等危害民生的法令,氣得發抖卻竭力咬著牙忍下:“普天之下竟還有如此慘無人道之事。”冷笑一聲,又陰森森道,“蒼天在上,后土在下,不管這令是誰頒的,那皇帝和這狗賊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程和先前雖退開幾步,但不放心哥哥不敢離得太遠,本想轉頭不聽的話卻一字不落地進了他的耳朵。他自三歲就握不緊的右手不知哪來的力氣,好使了一回,同左手一道攥緊,指甲都要掐進
肉里。三兩步上前,同那貨郎岔開去講了兩句有的沒的就拉著程禎走了。
隨后,兩人沿街逛至日將西沉,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卻沒了先前興致。三人草草結束半日的忙里偷閑,駕車將程禎送回御膳房后門。臨下車程禎已恢復如常,卻看出弟弟有意掩藏愁容,實則因貨郎的話郁郁寡歡。他已半個人踏出車外,回過身,替弟弟籠了籠在人群中挨肩迭背弄亂的鬢發,抽手前輕輕撫過那支木簪。
“那貨郎的話,你別太放在心上了。他也是生活不易。在其位,謀其事,更何況皇帝這等高位。很多時候哥哥也有許多不得已,只要你我知道我程禎不是這樣的人,就夠了。”
話說得云淡風輕,仿佛是無關之事,而非痛在自己身上。程和看著哥哥,秋末的斜陽柔暖,將金色灑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他卻覺得那骨架看起來前所未有的單薄。嘴角含笑溫柔似水,卻蓋不住眼里無藥可醫的倦累和凄愴。
“嗯。”他答。
程和的皇都之行尾聲將近,臨行前還有一事,便是籌備已久的皇室家宴。
他打算與程禎一同入席,掐著時辰進宮,先去了嘉德殿。不巧程禎正忙,只得由薛鴻材領至偏殿稍候,意外發現大學士伏項安也在。
“伏大人,”他訝異,“怎的不往朝露臺,卻在嘉德殿候著?”
“文王殿下,別來無恙。”伏項安不愧為文士,連禮都行得有幾分儒雅氣韻。“殿下來尋陛下同去?”
程和點頭:“大人也是?”身為皇后之兄,伏項安這國舅自然也受邀參加今日的家宴。
“先前正巧與陛下議事,原本瞧著時刻近了正準備收拾動身,不想岑太宰怒氣沖沖地闖進來要與陛下議論,還不管不顧地將在下攆了出來。”言語間略帶無奈。他與岑伯群一向政見不合,只要在朝堂上旁觀過哪怕一次,就可知二人水火不容。
“皇兄可是同岑大人起了沖突?”程和往書房緊閉的大門瞥去,眉中擔憂盡顯。
“今日早朝,陛下問起皇城中何故連月頻出衙役緝拿無辜百姓之事,岑大人臉色不大好看。但在下也只是揣測,不知現下所談是否與其有關。”
大約是程禎懷疑貨郎所說岑伯群脫不了干系,程和心中有數。正推敲個中具體緣由,書房內傳出瓷器摔碎的刺耳脆響,程禎拔高音調仍敵不過岑伯群盛怒之下渾厚的訓斥。兩扇木門如何擋得住這等雞飛狗跳,程和哪見過這陣仗,起身想去察看程禎,又知此舉不當,躊躇不定。
程和雖知太宰前朝得勢,卻不知他竟膽大包天,敢對天子出言不遜。心疼之余更是怫郁:“太宰向來如此嗎?!”
伏項安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只是嘆氣搖頭。“想必陛下一時半會兒也脫不開身了。在下同殿下先行,去朝露臺等陛下吧。”
程和知道大學士看出他心里不好受,不想讓他再聽。他只恨自己對哥哥身陷囹圄不僅無能為力,甚至一無所知,一時愧疚至哽咽難言,只點點頭、抬步向外了。
待程禎姍姍來遲,不僅程和與大學士,太后、皇后,加上千里迢迢趕來的永昌王程高,都已入座。伏珆抬手示意宴始,尚膳、執巾等侍菜的宮人、歌舞的男女伎子等一干人便如同演練過一般,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職。
“若不是哀家老糊涂了,這山火還是春末開始的。”空泛寒暄來回后,太后思及程高此番來意連連感慨,“如今入秋數月,竟還沒有散去的勢頭,昌王,你辛苦了。”
程高搖搖頭道:“是兒臣治理不力。印象中兒臣幼時在通州,年年慣有山火,來勢卻從未如此洶猛。”
永昌王明面上的母親是已故的前朝德貴妃,實則不然。
氣候干燥以致山火難消是近十年雨水漸少才有的問題,地處西南的通州原先山清水秀、氣候涼爽,是頤國修建避暑山莊的寶地。當年先帝在通州避暑時,出宮遇到一名氣質不凡的風月女子,心蕩神搖,春風一度后為其贖身,礙于身份不能迎回宮,又購置了宅院。通州遙遠、書信不便,先帝時隔數年再去山莊時才意外得知兩人竟有一子,正是程高。
陰差陽錯,程高以八皇子的身份被迎回皇都宮中時已有十歲。先帝恐他因出身被兄弟看輕,就將他交由德高望重、早年喪子后再未育的德貴妃撫養。不過先帝的擔憂是多余的,程高從小長于市井,深諳為人處世之道,沒有半點皇子的倨傲又見多識廣,除了老五起初偶爾言辭尖酸刻薄些外,宮中幾乎人人都喜歡他。
“通州有些男女百姓自發結成的地方兵,勇猛非常。兒臣借他們之力在火勢剛起時上山伐樹,試圖將起火的一帶同林中其余部分隔開以斷綿延之勢,奈何人少勢單,原先還能指望天公作美,只是雨水越來越少,如今是難之又難了。”
“可有試過反火或鑿渠引水?”程和問。
他點點頭:“所有的法子幾乎都用盡了。反火過于依賴風向,通州水域又多在地勢低處,難以逆流引至山上。”
在一旁靜靜聽著的大學士發話道:“永昌王殿下可知,前些日子順郡新涌入大批流民,在下同陛
下商議該如何安置時提及將其分散至境內各地以防聚集生禍。殿下若是樂意,在下可將其中身強力壯的男女撥往通州,正好為治山火的地方兵添些人手。陛下覺得呢?”
“……嗯?”程禎正在走神,聽見有人叫他才略帶迷茫地抬頭,見是伏項安便敷衍道,“既然愛卿覺得可行,那便這么辦吧。”
程高一聽,登時喜上眉梢:“如此甚好,定能為民兵增力不少。”
“那在下明日就差人下令去辦。”
“多謝。”程高又道,“本王同伏大人先前僅有幾面之緣,大人鄉音又淺,今日一聽有些耳熟,可是與通州有些淵源?”
伏項安微微一笑:“殿下好耳力。在下年少及。
即使掖好了被子,他仍然直直地盯著被遮住的傷痕累累之處,方才動情的余溫盡褪,渾身冰涼地坐到天光大亮。卯時過半,程和悠悠睜眼就對上哥哥滿面愁容,甩甩頭醒神,翻身起來握住他的手:“哥哥可是一夜未眠?出了什么事,怎么不叫我?”
“子雅,你老實跟我說。”程禎難得用如此冷硬的語氣同他講話,程和本就心虛,暗道不好,目光躲閃。“膝蓋,怎么回事?你故意瞞著我。”
這不是問句——年長六歲的威壓難得如此顯著。程和自知百口莫辯,低下頭去輕聲道:“我錯了,本是不想讓哥哥費心才沒有說的。”那樣子同小時候瞞著遭人欺侮的事被程禎發現后道歉如出一轍,連額發后扇動的羽睫都沒有變過分毫。
程禎長嘆一聲:“我不是要你道歉……你告訴我,是又受委屈了嗎?是什么人干的?”
程和咬著下唇,迅速瞄了一眼哥哥的臉色又垂下眸去,只搖搖頭。“沒有。”
“都成人了,怎還同兒時般任性呢?”程禎急了,“難不成還是你自己弄的嗎?”
握著他的手聽到這句只細微地抽動了一瞬,卻被敏銳地捕捉到了。程禎瞪大了眼睛。“你不會……”
程和知道這回是糊弄不過去了,只得硬著頭皮對上他的視線,溫言軟語地哄:“我知錯了,再也不會了,哥哥莫要氣壞了身子。”
程禎自知心中猜想中了大半,喉間生澀。“是因為我做了混蛋的事才這樣的,是不是?”
程和怕他愧疚,終于不敢再敷衍,忙道:“沒有,不是的!是我與自己較勁罷了,況且已是許久之前了,只是這痕跡一時半會兒還沒消下去……”
這話只有一半是真的。自年后程禎回宮,程和幾乎沒有一日不在祠堂自罰。起初符佑試圖勸說卻被重重甩開,告誡如若阻攔他便不得已用更狠的法子來贖罪。符佑心中沒有文人太多的彎彎繞繞,只知如果王爺要跪,應當少讓雙腿受些罪。偷偷將祠堂墊子的麻心換成棉,每日提前撣松了,又去找妹妹制了敷藥、學了些簡單的疏通筋骨的手法,在程和久跪至雙腿失去知覺時替他揉按活血。即便如此,一連數十日、每日幾個時辰下來仍免不了皮肉淤腫、筋骨受損,行走不得不拄杖。但即便是痛到無法行動,程和仍舊一日都不曾懈怠。
他跟了程和近五年,從未見過王爺如此失心般自虐的樣子,就連從宮里跟出來的侍女侍郎都被溫文爾雅的文王殿下近乎水米不進、雙眼發直的陌生樣子嚇得不輕。如此每日無言地跪了一月有余,程和不再讓人在他罰跪時陪在身側。符佑遠遠看著,他似乎總是對著故去的母妃的排位喃喃念叨著什么,時而有許多話說、時而只有短短幾句,大多數時候仍是沉默的,低著頭,身周全無往常那般天然的卓立之氣,只像個尋常人家做了錯事挨罰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