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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尚早但日頭漸盛,程和由阿佑隨行前往凝霞宮。在蜿蜒宮道行進途中聽見有人群腳步和鑼鼓聲,轉角處先冒出了幾個太侍,而后徐徐在轎輦上而來的是一身藏青色霞帔的年輕女子。她身側跟著的侍從們舉著明黃旗、扇、傘等一干禮器,聲勢浩大。
只遙遙一眼,程和就知道這是遇上皇后伏珆的儀駕了。
程和領著阿佑退至路旁,將主道留出,不一會兒兩路人就正面迎上,相互行禮。
“皇嫂,許久不見。”程和笑顏和煦,望向同他年齡相仿的皇后。轎夫們腳步尚未停穩,伏珆烏黑秀麗的盤發頂著雍容華貴的鳳冠,末端的珍珠墜飾小幅擺動。
“永文王,別來無恙。時候這么早,王爺便進宮了?”
程和摸不準她是在為早膳之事不忿還是當真不知他昨日留宿崇昭殿,只得模棱兩可地答:“此次逗留時日不長,想著早些將事情辦完。”
“前幾日就知王爺要回都城,正盤算著該擺家宴同陛下、太后小聚,竟以這樣的方式先遇上了。”
“多謝娘娘慷慨,處理后宮事務本就勞累,還要為此費心,實在慚愧。只是聽聞八弟近日也要從通州趕來同皇兄議事,屆時一起再聚也無妨。”
五官冷而鋒利的皇后一向不茍言笑,只微微頷首:“這些都是本宮應該的。永昌王回都本宮也聽陛下提起過,如此也好。王爺現下是要去何處?”
“昨日入宮時已晚,不便驚擾太后。眼下正往凝霞宮給太后請安。”
伏珆挑眉:“真是不巧,本宮也作此打算。”
聞言,程和微笑著側身示意。“請娘娘先行吧,本王在宮中也有幾位大臣需要拜訪,午后再去請安。”
“不必。”皇后抬手,轎輦便調轉了方向。“王爺行孝道,正好垂云軒離這兒更近些,本宮順道去看看幾個姐妹。告辭。”
“那就多謝娘娘了。”程和再行一揖,目送儀駕遠去。
他忽然想起來,上一次像這樣同伏珆單獨說話還是五年前她與程禎大婚那日。
尋常皇子皇女,譬如同程和歲數相近的八皇子程高,雖然只有一房側室,但僅束發之年就已婚配。一眾兄弟姐妹中,除去他因不愿病體拖累伴侶、五皇女心高氣傲,仍未有良配外,唯有他哥哥程禎婚嫁最晚。程禎一直不娶,直到被立為太子、即將繼位,國不可一日無后,實在拖無可拖,才趕鴨子上架似的有了這笑話般的太子妃。
此等要事本該在皇宮大操大辦,但先太子喪期未滿、先帝病重,程禎執意低調些,在太子府行過合巹禮就算了。
大喜之日,程和時常出入的太子府一改熟悉的素凈模樣,張燈結彩。遵照程禎的吩咐,賓客不多,但也夠熱鬧,在笑鬧間輪番等著新人敬酒。程和與其他兄弟姐妹同坐一桌,排在敬酒的前列,頤國沒有新娘披著蓋頭、在洞房等新郎臨幸的習俗,程禎伏珆二人一前一后地朝他們走來。大紅吉服襯得本就身姿挺拔的新郎肩膀寬闊,更比平日英俊,新娘烏發如瀑般披散修飾精雕細琢的面容,新人相配的鎏金綴飾折射燭光有如萬家燈火。一定要挑,美中不足的是二人眼中都沒有喜色。
程和的眼睛無法從穿著喜服的哥哥身上移開一寸,他的眉眼、一舉一動都合乎禮數落落大方,像一個合格的新郎、出色的太子,唯獨不像他自己。
幼年程和體弱,與其他皇子皇女們一同讀書怕染疾,程禎雖然一聽太傅講學就頭大,知道程和好學,便日日坐在最前頭聽,在書上細細注解,回來再復述給弟弟。后來程和能自己去上書房了,程禎就天天帶著六妹逃學,捉魚打鳥,總被太傅追在屁股后面打,眼瞧著要把老頭子逼急了才抄起程和的書,搖頭晃腦地讀兩遍,磕磕巴巴地背下來能蒙混過關就又找不著人影了。
太傅吹胡子瞪眼地告到先帝那里,說他爛泥扶不上墻,先帝縱然生氣,也親自打罵說教過,可畢竟還有才兼文武的三皇子,幾回下來程禎要瘋也就讓他瘋去了。這樣沒正形的樣子見多了,人人都道四皇子玩時貪日,后來遲遲不娶也只當他是個心在外頭野的浪蕩子。
程和卻不信,抓著程禎問,若是沒有妻子,將來年暮孤苦一人,無人照應可要怎么辦?程禎從草叢里踢起個小石塊握在手心,輕巧地擲進御花園的人工湖里。他看著石塊在平靜的湖面上蹦出去老遠,沉進湖底再不見蹤影,轉過頭來笑瞇瞇地對程和說,這不是還有你嗎?反正你總會活得比哥哥久,到時你和弟媳一起照顧哥哥不就好了?
程和看著火紅的喜服想,當初說這話的哥哥,他還好嗎?
心中五味雜陳出神時,程禎已向著下一桌去了,伏珆緊接著輕輕擦過他的身側。許是用香粉梳了頭的緣故,接踵而過時在程和的鼻尖留下一陣梔子香。不知是說與誰聽,伏珆臨走前用烏黑深邃的眼極快地打量了他,不咸不淡地道:“原來你就是程禎的七弟。”
……
凝霞宮內,太后為程和賜座。
“永文王來了。”太后將手中的絹扇交與身旁的侍女,示意她打扇。“欒州一切如何?”
程和笑答:“一切如舊。太后也是,本就花容月貌,多年來竟未變分毫。就算已有半年不見,兒臣只當是昨日之事呢。”
太后相里姯當年入宮晚卻很得圣心,不出幾年升及妃位,待先皇后故去已是皇貴妃,順理成章地成為繼后時也不過十六。后來當了兄弟二人的養母,實際只比程禎大了七歲而已,作為太后,夸她年輕也不算恭維。
顯然此話很得她心意,原本還有些嚴肅的神情頓時軟下幾分:“文王又取笑哀家了。朝政繁忙,你皇兄都不得空來這兒坐坐,同哀家說說話,愁得都生出好多細紋來。”
程和聽出這是不滿程禎給她擺臉色,從善如流地答應會勸哥哥多與她來往,順帶替程禎辯護兩句:“西南通州山火,東南理泉洪災,糧食緊缺,辰國又屢次挑釁,兒臣此次也是因擔憂皇兄不堪煩憂又操勞過度才回宮的。”
太后點頭。“好歹有太宰幫襯著,皇帝處理不來的事情都能獻策一二,哀家也放心些。前些日子平縣籌劃起義一事,若非伯群及時派人鎮壓,想必又是一樁讓皇帝頭疼的事。”
太宰岑伯群是相里姯的姐夫并不是秘密,但前腳才說程禎已經許久未踏足凝霞宮,后腳卻連近幾日才發生的起義都知道得不遺巨細,難不成是從太宰處得知?若兩人是夫妻也許合乎情理,但與一介深宮婦人的妻妹談及國政,實屬蹊蹺。
程和面上應和,卻留了個心眼。又閑談半晌暫無探出更多,顧及伏珆仍等著給太后請安,便告辭去拜訪了幾位掌管農事的大臣共同用膳、討教一二。眼見時間不早,交代了阿佑今夜會回王府休息便讓他先行出宮,自己往嘉德殿去尋程禎了。
“皇兄,都忙了一日了,把折子放放,先去用膳吧。”跨入殿中書房,見他頭埋在堆成山的折子里低得都快看不見了,程和繞過一旁研墨的薛太侍柔聲相勸。
“你來了,”程禎抬頭,倦怠的神色中總算添了一筆欣喜。“早朝的時候就直犯困,下了朝又對著這看不完的之乎者也,都打瞌睡了。走吧。”
在他起身前,程和體貼地替他揉了兩把肩。手法不當、力道不足,但不礙著程禎心里化了蜜似的甜。重要的是弟弟的心意。“果然還是你在身邊好,這樣的事書信里的關切總還是比不過的。”
程和笑著任他挽住。“那臣弟以后常常進宮就是了。”
“那不行,你又不能騎馬,駕車再快往返一趟也要將近七日,我可怕累著你。書信就書信吧,委屈了我也不能委屈你。”程禎捏著他的手立馬改口,生怕他說到做到。
酒菜過半,程和提起晨間偶遇伏珆、與八弟家宴,程禎愁眉苦臉道:“提起八弟……五妹今日差人上奏,說是順郡又有大批流民涌入,問我如何處置。”
五皇女程煜是順郡親王,身邊跟著親王之中唯一掌管兵權的六皇女程昴,問程禎如何處置,實則是問該不該開戰。
順郡為頤國最北,與鄰國辰國隔一座連綿的章莪山,本是屏障般的天然地界,只是頤國改治百年男女平等、欣欣向榮,而辰國男尊女卑,近年來又多出奴役民眾等壓迫之事,許多百姓——尤其婦人姑娘,或是帶著年輕女童的父母——冒著性命之危也要翻山越嶺,改居頤國。
起初順郡民眾憐憫他們,都會收容,但如今情勢不容樂觀,頤國已自顧不暇。此外,幾年下來,不少惡人在母國討不到油水,轉而混在流民之中來頤國為非作歹,使順郡百姓人心惶惶。程煜主張辰國是有意為之,明知在章莪山腳設關、加強管制便會大大減少百姓偷渡,但這樣一來增加軍隊開支、民眾不滿,自然不樂意替頤國做好人。而與其開戰于頤國也不是最優解,因此順郡流民始終是朝中難題。
“早朝論及此事,大臣們眾說紛紜。”程禎滿面愁容,吃著菜味同嚼蠟,“我提出與辰國交涉,五妹的人大談辰國使臣先前態度如何惡劣、故意挑釁;岑伯群說派兵,一些老臣又搬出先帝,說先皇后原是辰國公主,兩國建交已久,顧及先帝情分也不可開戰,我問你們覺得又該當如何,他們又不說話了。”
“大學士怎么說?”
“伏項安說先收容,只將流民分散,不能都聚在順郡。”抱怨著,他干脆連筷子都放下了。“可這也只是緩兵之計啊。”
與辰國的關系確實棘手,各派主張都有理有據,程和一時半會兒也斟酌不出更好的破局之法。“大學士所言即使不能根除流民之禍,確也能再拖些時日。眼下各地災情是當務之急,若此時開戰,勞民傷財,必會大損國力,不如等八弟入宮再一同商議。”
程禎疲憊地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往后幾日程和大多由符佑陪著在都城王府處理趕路與在皇宮時堆積的欒州公務,閑暇里去城中拜訪幾位故友,日暮時分再進宮同程禎用晚膳、飯后用茶時聊些有的沒的讓他舒心,忙碌之中,每日回到王府總已經月上梢頭。轉眼間,他在皇都的時日過去大半。
這天,程禎需得款待別國使臣,程和正好得空上太史令府上拜訪。太史令在先帝時就已擔任此職,程和年少時喜愛讀
書,光在上書房的幾個時辰還不夠,下了學也要往掌管書籍的文官處跑,頗受他照拂。上門時,如今大腹便便的太史令正同幾位年輕的學士議事,一見程和大喜,硬拉著幾人臨時設宴。學士們面面相覷,作為小輩本就不好拒絕,一聽來者是七王爺永文王殿下,更是爭著搶著要留下。
話題起初都圍繞著程和,但奉承話說盡了,當官的聚在一起其余可聊無非是評論時局、發表些治國的高談闊論,自然也拉著程和說兩句。酒過三巡,一位沈姓學士不勝酒力,面色泛紅,咬著舌頭含糊地表露對程和的敬佩之心:“人道永文王殿下君子如蘭,持節待風塵,清名耀九天。今日在下終于得幸,一睹殿下德才方知此話非虛!”
“沈大人哪里話,實在折煞本王了。”程和謙和地微微一笑,推杯換盞謝過他的美意。
“在下并非奉承,”年輕的學士站起身來向他舉杯,“實不相瞞,自今天子登基以來,嚴刑重稅、軍民勞苦,日日看著皇城宮墻之內歌舞升平,卻一再壓低收購糧價,使得本就不富裕的通州、汀州等邊緣城郡百姓食不果腹、疾疫盛行。一想到自己效力如此自斷我朝氣數的暴君,只恨力所不能及,時常捶胸頓足、夜不能寐。而今一見永文王殿下才知仍有賢君,我大頤得保矣!”
他話說到一半時太史令就已冷汗涔涔、面色煞白,眼神不住地向程和瞟,又多次清嗓暗示沈學士,無奈他醉眼朦朧,一心要對程和吐這生于亂世、懷才不遇的苦水。程和臉上的笑也不甚自在,算著他的年紀,大約對他和四哥的關系一無所知才敢發表如此豪言壯語。但他所言句句屬實,并非蓄意污蔑程禎,程和不好駁他面子,更不愿為了維護哥哥妄道違心之語,只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滿口苦澀道:“凡事無絕對,或許陛下也有許多他的身不由己。”
沈學士還要再辯,太史令趕忙尋由將他遣了出去,又是打圓場又是連連給程和賠罪,這才有驚無險地了結了這場鬧劇。回府路上,阿佑見程和掀起車簾望著人來人往的街道就明白他家殿下仍在想方才之事:“他人無心之言,殿下莫要因此太過傷神了。”
程和沒有接話,只朝他一笑,輕輕搖了搖頭,放下了車簾。
……
“你們王爺呢?”
隔天,程和正在書房中給欒州太守回信就聽見屋外府中一陣兵荒馬亂,剛想喊阿佑問問是怎么回事就見程禎亂糟糟的、一身粗布衣裳闖了進來。“子雅,看看是誰來啦!”
“皇兄怎么來了?!”要不是他右腿不好使,程和就差驚得從座椅上蹦起來。阿佑氣喘吁吁地跟進來,他左右瞧著也沒看見更多人,上前抓住哥哥的手臂緊張道:“薛太侍呢?護衛呢?你自己來的?”
“哎喲!你別這么緊張呀,我這不是沒事嗎?再說了,哥哥來你不高興嗎?”程禎笑嘻嘻地伸出兩個手指去揉他緊蹙的眉間,被程和攢住也不掙,東張西望地轉移話題:“哎,我說你這都沒有放涼的茶水嗎?一路從皇宮跑出來的,渴死我了。哦,也對,你不能喝涼茶,我都累糊涂了。阿佑,麻煩幫我弄點兒!”
阿佑還沒來得及說半個字就領命又慌慌張張地出去了,程和拿這自說自話的哥哥沒辦法,無可奈何地道:“既然累了就先坐下緩緩,別等下上不來氣。皇兄若有絲毫差池,臣弟可要如何向太后、萬子萬民交代?”
程禎哪能讓他站著,摁著他肩膀坐回座位上,自己只堪堪將屁股挨著木椅的扶手,委屈道:“我來你不歡喜也就罷了,關心我安危也只是為了太后和臣民嗎?”
“皇兄,”程和對著他仿佛心碎的表情,一個頭兩個大,嘆氣道,“你明知并非此意。”
“我哪知道?”程禎一向最擅長得了便宜賣乖,“你還一口一個’皇兄’一個’臣弟’,那么生分,我都要傷心死了!”
“我不說便是了!別把這個字掛在嘴上。”程和小古板一個,聽不得死不死的,連連投降。
程禎這才滿意了,又拿著阿佑端來的茶水咣咣灌下去幾杯算緩過勁兒來了,得意洋洋地解釋他是如何將寢衣套在軟枕上、放下床帳,對薛太侍假稱午后小憩不許人進來打擾后對小太侍一通威逼利誘,讓他把在宮外穿的衣裳交了出來,換上從隱秘地宮門溜出來。
“你哥我小時候逃學在宮里亂跑可不是白逃的,”程禎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道,“御膳房后頭采買蔬果的宮人進出的地方旁邊有個狗洞,我賭全皇宮上下除了我和御膳房的宮人外絕對無人知曉。”
回去就差人把它給堵上,程和憤憤地想,再嚴查所有的宮墻!皇宮成千上萬訓練有素的護衛,怎么那么容易就讓萬人之上的皇帝陛下給逃出來了?要是有人認出程禎來出了事怎么辦?大大的安全隱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程禎放下茶杯,扶著弟弟的腦袋左右一頓晃,把他一絲不茍的發髻都晃散了幾縷。“不許堵!你堵了也沒用,我還能再挖!宮里太無聊了,受夠了天天被人盯著,我好歹是個皇帝,連鉆個狗洞出來喘個氣兒都不行嗎?再說了,要是你不在我一個人也不會往外跑的,放心。”
一碰上哥哥的事,程和就止不住地老想嘆氣。“好吧。”
程禎見他態度軟化,諂媚地握起他的手,趁熱打鐵:“待會兒你也將衣服換上,咱們一起上街逛逛去。我答應帶著符佑,最多再遣幾個人遠遠跟著以防萬一,你可不許反駁!”
程和試圖據理力爭,但終于在程禎的軟磨硬泡下敗下陣來。被推搡著將阿佑那大了幾個號的棉麻衣裳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如此一來,除了兩人過于清秀白皙的面容,和穿著小廝布衣的程禎倒顯得像一對尋常百姓兄弟了。
兩人由阿佑陪著,駕車至都城最熱鬧的坊市口步行入內。
程禎像從未出過宮一樣,一路上躥下跳的,見著什么都覺得新奇。摸摸這個、看看那個,一會兒要買個蛐蛐兒帶回去,一會兒又要聽人家說書,程和拉都拉不住。
“當年住太子府的時候,不是都見過這些嗎?”程和怕周邊人聽見,扯扯他哥的袖子小聲道,“怎的什么都覺得有趣?”
“那是當年了。不像你在欒州,我都四年沒這樣出來玩兒過了,總覺得什么都不一樣了。”程禎隨手拾起面前檔子上的一個雕花木簪給他插在頭上,笑瞇瞇地打量。“平時總戴那些金的玉的,看著這木的倒也別有一番風味。配這青衣,襯你,甚好。”
程和一向不在打扮上非太多心思,都是按著素的來,自然也不常盯著銅鏡里看自己長的什么模樣。被哥哥這么細細一瞧,一夸,都有些不自在起來:“皇……兄長覺得好那定是好的。”也不摘下來了,匆匆去掏銀子付賬。
他常年臥病,皮膚白,一害羞耳尖連著脖頸都浮了一層粉紅,程禎都不用刻意就看見了,心里美滋滋的,一甩袖子溜達去瞅隔壁賣話本的了。翻看半晌,驚奇地拿起一本朝程和揮舞:“真是奇了!都過去多少年了,我小時候最歡喜的那本賣得竟還如此紅火!”
程和湊上去看,《翠屏山館秘戀》,他必然沒讀過,但一聽就是艷俗的愛情故事。“我怎么不知道,你小時候竟鐘意看這些男情女愛的?”
程禎一愣,忽然像想起來什么尷尬的事兒,臉“騰”地一下紅了。他假咳了兩聲把書丟下:“可能……可能那時候你還太小,我怕同你講這些把你帶壞了。”
那貨郎本在同旁邊人拉呱家常,被程禎這一扔吸引過來,伸脖子一瞧:“怎么?公子可是要買這本?”
“不用不用,”程禎連連擺手,“小時候早讀過!方才還詫異呢,都那么多年了,這本竟還有人買。”
“公子還說呢!”那貨郎一聽這話,嘴角一掛叫苦連天起來,“可不知月前新令一出,可把小人和行里人害慘咯!”
“此話怎講?”
“嗐!焚書令出臺,除了書局外,受難的就是咱們這些個賣本兒的了。當日立馬有衙役沖過來亂翻一通,一個兩個都有犯了禁的片段,要不太露骨、要不是思想不端,連講玉皇大帝的都被說是指桑罵槐對天子不利,一把火全給燒哩!虧了銀錢不說,剩下的凈是些沒花頭的,賣都賣不出去幾本,生意慘淡,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程和不忍再聽,背過身去,程禎卻不知為何來了興致:“唉,店家,這皇帝可把你害慘了。依我說,他就沒干過點人事!”
“哎喲!公子,這話可不興亂說!”貨郎大驚失色,立馬緊張地示意他噤聲。
程禎倒是大方,眉毛一挑:“他人又不在,況且本公子說得在理,他行不仁不義之事,罵他兩句有何不妥?”
貨郎慌得滿頭大汗,警惕地環顧四周,見沒人注意這邊的動靜才擦擦汗,壓低聲音說:“公子有所不知……也就去年起,這皇帝大約是知道老百姓里有人背地里說些有的沒的,就專門派了人專門抓這些嘴上不長把的!住咱家對門的老王,平日里做早點生意,人也挺老實的,我和我們家那口子染時疫那會兒吃不進東西,還專門給做了吃的擱在門口呢。結果前幾天——這最近,不是糧食金貴嘛——他要買不起麥子揉饅頭了,估計罵了兩句那個誰,被人聽見了,隔天就給抓走了!到現在還沒見著人,哎,也不知還能不能見著了。”
程禎倒不知哪個大臣還是地方官背著他搬出這等危害民生的法令,氣得發抖卻竭力咬著牙忍下:“普天之下竟還有如此慘無人道之事。”冷笑一聲,又陰森森道,“蒼天在上,后土在下,不管這令是誰頒的,那皇帝和這狗賊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程和先前雖退開幾步,但不放心哥哥不敢離得太遠,本想轉頭不聽的話卻一字不落地進了他的耳朵。他自三歲就握不緊的右手不知哪來的力氣,好使了一回,同左手一道攥緊,指甲都要掐進肉里。三兩步上前,同那貨郎岔開去講了兩句有的沒的就拉著程禎走了。
隨后,兩人沿街逛至日將西沉,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卻沒了先前興致。三人草草結束半日的忙里偷閑,駕車將程禎送回御膳房后門。臨下車程禎已恢復如常,卻看出弟弟有意掩藏愁容,實則因貨郎的話郁郁寡歡。他已半個人踏出車外,回過身,替弟弟籠了籠在人群中挨肩迭背弄亂的鬢發,抽手前輕輕撫過那
支木簪。
“那貨郎的話,你別太放在心上了。他也是生活不易。在其位,謀其事,更何況皇帝這等高位。很多時候哥哥也有許多不得已,只要你我知道我程禎不是這樣的人,就夠了。”
話說得云淡風輕,仿佛是無關之事,而非痛在自己身上。程和看著哥哥,秋末的斜陽柔暖,將金色灑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他卻覺得那骨架看起來前所未有的單薄。嘴角含笑溫柔似水,卻蓋不住眼里無藥可醫的倦累和凄愴。
“嗯。”他答。
程和的皇都之行尾聲將近,臨行前還有一事,便是籌備已久的皇室家宴。
他打算與程禎一同入席,掐著時辰進宮,先去了嘉德殿。不巧程禎正忙,只得由薛鴻材領至偏殿稍候,意外發現大學士伏項安也在。
“伏大人,”他訝異,“怎的不往朝露臺,卻在嘉德殿候著?”
“文王殿下,別來無恙。”伏項安不愧為文士,連禮都行得有幾分儒雅氣韻。“殿下來尋陛下同去?”
程和點頭:“大人也是?”身為皇后之兄,伏項安這國舅自然也受邀參加今日的家宴。
“先前正巧與陛下議事,原本瞧著時刻近了正準備收拾動身,不想岑太宰怒氣沖沖地闖進來要與陛下議論,還不管不顧地將在下攆了出來。”言語間略帶無奈。他與岑伯群一向政見不合,只要在朝堂上旁觀過哪怕一次,就可知二人水火不容。
“皇兄可是同岑大人起了沖突?”程和往書房緊閉的大門瞥去,眉中擔憂盡顯。
“今日早朝,陛下問起皇城中何故連月頻出衙役緝拿無辜百姓之事,岑大人臉色不大好看。但在下也只是揣測,不知現下所談是否與其有關。”
大約是程禎懷疑貨郎所說岑伯群脫不了干系,程和心中有數。正推敲個中具體緣由,書房內傳出瓷器摔碎的刺耳脆響,程禎拔高音調仍敵不過岑伯群盛怒之下渾厚的訓斥。兩扇木門如何擋得住這等雞飛狗跳,程和哪見過這陣仗,起身想去察看程禎,又知此舉不當,躊躇不定。
程和雖知太宰前朝得勢,卻不知他竟膽大包天,敢對天子出言不遜。心疼之余更是怫郁:“太宰向來如此嗎?!”
伏項安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只是嘆氣搖頭。“想必陛下一時半會兒也脫不開身了。在下同殿下先行,去朝露臺等陛下吧。”
程和知道大學士看出他心里不好受,不想讓他再聽。他只恨自己對哥哥身陷囹圄不僅無能為力,甚至一無所知,一時愧疚至哽咽難言,只點點頭、抬步向外了。
待程禎姍姍來遲,不僅程和與大學士,太后、皇后,加上千里迢迢趕來的永昌王程高,都已入座。伏珆抬手示意宴始,尚膳、執巾等侍菜的宮人、歌舞的男女伎子等一干人便如同演練過一般,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職。
“若不是哀家老糊涂了,這山火還是春末開始的。”空泛寒暄來回后,太后思及程高此番來意連連感慨,“如今入秋數月,竟還沒有散去的勢頭,昌王,你辛苦了。”
程高搖搖頭道:“是兒臣治理不力。印象中兒臣幼時在通州,年年慣有山火,來勢卻從未如此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