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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王夫人不覺眼中一紅,卻還先低頭施禮。元春早已起身,見她們如此,忙一手攙扶住一個,又對著邢夫人道:“好容易過來,又是在我這里,這些俗禮竟還罷了。”口里說著,她已是微微淚濕雙目,細細打量賈母、王夫人形容:“不覺數月過去,老太太、大太太、太太竟比頭前瞧著眼生了些。”
正是說著,抱琴已是端茶進來,見著元春猶自立在那里,忙道:“娘娘,您正病著呢。”話音未落,賈母、王夫人已是重將元春扶到榻上臥下:“正是,如今秋寒露重,便是白日里,也須暖著些才是。”
元春微微一笑,雖脂粉也掩不住病容,精神卻還好,一雙鳳眼波光微動,自有幾分柔美:“不過因著時氣病了幾日,哪里就到這地步了。”口里說著,她忙讓賈母等坐下,又嗔怪抱琴多嘴。
抱琴笑著捧了茶來,一一送到各人手邊,口里卻道:“前兒娘娘可不是這般說的,言語灰心,唬得奴婢日夜不安。不想今兒見了老太太、太太,心里一歡喜,竟就好了。”
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聽了,只說正應了賈政、賈珍的話,皆是露出笑來,又寬慰元春:“娘娘原有十分的福氣,如今水滿則溢,方病了這幾日,好生將養將養,自然妥當,卻不能急躁傷感。”
元春點頭稱是,端茶吃了兩口,一雙鳳眼越發熠熠生輝,面上含笑道:“原是我經歷的少,方急躁了。頭前還想著不能驚著了老太太、太太,又特特打發人說了消息。可那小公公一走,我便后悔——只怕這一聲過去,府中非但不能安心,且要為我日夜懸心了。”
“只消娘娘善自珍重,我們自然無憂。”賈母細細勸慰一番,又問宮中境況。元春微微一笑,朱唇微啟:“事事皆如往常,不過我病了,圣上不免多使人探問兩回,旁的倒無可多說了。”
王夫人聽得心里越發松快,因笑道:“可是頭前那位公公?方才我們也撞見了,瞧著形容言語,倒是和善。”元春卻是聽得一怔,因問道:“老太太、太太們也見錢公公?他是新近提拔起來的司禮監秉筆太監,也打小伺候圣上,最是心里明白的,等閑不好親近。”
賈母忙將這錢太監一應事體說了一回,元春聽了,不覺默默思量,半晌才笑道:“許是真有緣法罷。老太太、太太也不消十分擔心,萬事且有我呢。”
如此便將這一件事擱下,娘們兒又說了些閑話。不覺時光如水,抱琴原就使人盯著時辰,瞧著差不離了,忙就進來道:“娘娘,已是到時辰了。”
元春面上笑意一時消去,眼里也顯出幾分悵然,半晌才道:“竟就到了時辰。罷了,過不得多久,娘們兒自然能再見面的,倒不必傷心。”話雖如此,四人卻猶自舍不得分離。又說了小半晌話,元春想著起身相送,終究身在病重,且尊卑有序,只得目送賈母等去了。
賈母、王夫人、邢夫人皆是垂頭而去,不想抱琴將她們送到宮門處,就瞧見外頭竟候著個小太監。見著她們來了,那小太監忙上前行禮,滿臉皆是笑:“抱琴姑娘,這幾位便是娘娘的尊親了?”
“正是。”賈母不知,抱琴原在宮中行走,卻認得他,也不敢輕慢了,笑著上前一禮,因道:“小吳公公怎么來了?可有什么吩咐?”那小吳公公笑得越發開懷,一雙細眼幾乎彎成兩道縫兒:“當不得抱琴姑娘這禮兒,原是錢爺爺打發我過來說一聲,道是與娘娘尊親有些緣法,想著日后走動走動。”
這忽如其來一番話,不說賈母等一怔,就是抱琴也是遲了一刻,方連聲笑應了:“既是有緣法,那可再好不過。”那小吳公公便將錢太監在京中的一處府邸說道明白,方才告辭而去。
抱琴這方松了一口氣,又見時辰實是緊著,便對賈母三人道:“老太太、大太太、太太,這是好事兒。只現下娘娘不知道,婢子也不合多說,等會兒回與娘娘,必使夏太監往府里一趟。”賈母自知宮中事多,略一點頭便領著邢夫人、王夫人回去,又將此事首尾皆說與賈赦賈政。
“只消娘娘無恙,旁的再不消多愁。”賈赦一聽元春無礙,便諸事不理。倒是賈政知道些世情,且與賈母等候著那夏太監過來。不想等了半日,不過一句但凡錢太監所言,皆應承下來的話。
賈赦諸事無能,賈政素日不善俗務,眾人一番商議,先使人投帖,
第一百七十二章 湘云歸蔣氏重北上
“什么!”賈母等俱是一驚,竟不知如何區處。
好半日過去,屋子里猶自一片寂靜。
賈政素來直率,雖知此事涉及元春日后榮辱安慰,但想著宦官作祟,心里難掩厭惡,鐵青著臉立在一邊。半日過去,他終究憋出一句:“此事斷斷不能。”
“那娘娘怎么辦?”旁人也還罷了,王夫人卻再忍不得,登時便紅了眼圈:“娘娘可在宮里頭阿!”
正是這么個理,不然頭前夏太監如何敢向賈家張口?可不就是因為他是元春身邊得力的,常被派往賈府報信,已是拿住了把柄。何況如今這錢太監,原是在圣上跟前都有臉面的,若不讓他稱意,后頭暗中使些手腳,只怕元春并賈府皆不得一個好兒。可話分兩頭,事情雖如此說,但頭一回這錢太監便敢張口一二萬銀子,后頭欲壑難填,難道賈府又能得什么好去?
因此,連著賈母也心下難定,半晌才嘆道:“不是為了娘娘,一家子聚在這里作甚么?只是,我們不知宮中境況,娘娘也未必知道錢太監如此。不說這會兒應承,日后那錢太監如何。縱然應承了,若不小心犯了忌諱,與娘娘招來風雨,那又該如何辦?”
這話越發在理,不說眾人皆是點頭,就是王夫人也登時吞聲,垂著臉呆呆立在一邊,心里紛亂如麻,只說不得話。好半日過去,底下站著的賈璉忽而出聲道:“老太太說的在理,只如今情勢急迫,娘娘那里暫時不好說話,不如往那夏太監處打探兩句。他素日里常往我們家來,總還有幾分情面的。”
這卻是一個法子,賈珍連連點頭稱是:“現今也只合如此。若那夏太監果真有些權勢,與他這一二萬銀子又如何?素來這些宦官雖然愛財,倒也能辦點事。若是能幫襯著娘娘,與了便與了。”
賈府如今正是依仗著元春,雖說這一注銀錢頗多,卻也必要拿出來的。因此,一干人等皆無旁話可說,賈璉忙去夏太監處投帖子,回來說與鳳姐,道是如此。
鳳姐不由冷笑一聲,道:“這一注接著一注的,俱是要官中出的。雖說是為了娘娘,可那到底是太太的骨血,日后咱們又能沾上多少光彩?倒是這家里,怕是越發撐不起體面了!”自與王夫人生了間隙,鳳姐又母為子強,有些事情上頭越發留心在意。
“你又渾說,娘娘在宮中,咱們家多有借力,哪里就在這些銀錢上頭計較了。總是有來有回的。”賈璉卻渾然不覺,笑著拿扇子敲了敲桌案:“待后頭長生大了,且還有他的好。”
見說及兒子,鳳姐方止住話頭,說起府里頭的瑣碎事體。賈璉隨口應和兩句,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鳳姐原要發作,只想到錢太監,不覺又泄氣:“罷了,如今說這些也無趣。總要過了這一關,才好再說旁的。”
正如她所說,賈母等人俱是懸心此事,翌日賈璉且還沒過去,夏太監先自過來,聽得說事關錢太監,他忙就將里頭關卡說道明白,又掂量著道:“那錢公公原是最知道規矩的,等閑要了什么,后頭必有回報的,卻不是那一等輕狂人。不然前頭娘娘也不會說,只依著他的話做去。”
有了這話,賈母人等方心中平復了三分,又忙現兌了金子,一準兒送到錢太監府中。
那錢太監原是存了四處栽柳的主意,以備后頭自己動了手,落難時也有個幫襯的,方擇了幾個合宜的妃嬪做靠。頭前說著一二萬兩銀子,也不過是隨口說來,實則打定了主意,只消不少于五千,收了多少自然也做多少。不曾想,賈府這般爽利,倒教他吃了一驚,又想:到底是國公府第,不比尋常人家瞻前顧后。難怪那賢德妃言行不同,便年歲比圣人略長,姿容于宮中也不過二等,卻還能博取妃位,想來也是家教門風之故。
有了這等思量,這錢太監倒越發有心幫扶一把。后頭他一往宮中去,里頭一番施為,暫且不提。只旁的且不說,那元春身邊常打發來的夏太監等卻越發恭敬,自往賈府里去,也不似頭前那般尋機敲詐。
賈府人等見著如此,心中登時越發安穩,又聽得元春之病已然痊愈,便將頭前一番憂慮擱下,且各歸各家。然而此時已然漸近年節,最是要忙碌的時候,哪里就能安穩。不過寶玉等小輩略略能松寬了三分罷了。
只這等松寬,旁人猶可,寶玉已是在賈政跟前熬了這幾個月,此時一松,他便似出了籠子的鳥雀,只恨不能展翅高飛,又想著近來與姐妹走動漸少,便又尋出新文來,必要邀一出詩社。眾人見他十分殷切,倒也無可不可地應承了,說要做梅花詩。正自鬧著,賈母處忽而有人過來,道是史家來人,請史湘云過去說話。
“前幾日我便得了書信,叔叔嬸子道是這一二天必能歸京,想來是這會兒到了。”湘云頭前便在賈母處看了信的,一聽即知,忙起身理了理衣裳,又轉頭道:“我去去便回,這作詩的事兒,你們必要等我一等。”眾人皆是應承,目送她去了,黛玉便道:“怕是有些事兒,不然才回到京中,連著屋舍都要幾日收拾的,哪里要喚她過去。”
“想來是史夫人有話吩咐,方才如此。”探春卻不以為意,因笑道:“原都有老太太在呢,林姐姐只管先想一想做詩的事才是。不然回頭若做得不好,可是要罰的。”
眾人方重說起閑話來。
一時等湘云回來,湊了一場詩社,眾人皆是含笑散了。
獨有湘云回去后,卻有幾分愁緒,李紈問了兩句,她便道:“原還想著多住兩日,不想竟不能遂愿。”李紈便道:“這有什么,過幾日使寶玉求老太太,你再過來小住幾日,也就是了。”
湘云聽了,方展顏笑道:“大嫂子說的是,原是這么個理兒。”由此說罷,過不得三五日,她果然回史家去了。待她去了,史夫人卻親往賈母處說了一番衷腸話兒,倒不是為了旁個,專為湘云的事:“原說著外放一二年,便自罷了。不想事兒未曾作準,老爺又與我說便是三五年也是有的。我們這樣的人家,自然是萬事盡忠為上的。只湘丫頭這兒有些為難,當初早與衛家有約,待她及笄便出閣,這嫁妝上頭像是家具一類的就有些難辦。”
“這倒無妨,我如今且為林丫頭做嫁妝,將云丫頭的理一理,也是順手的事。”賈母素喜湘云嬌憨,自然愿意與她置辦:“就是我這里,也有些體己的東西預備與她做嫁妝的。”
史夫人忙笑著道:“老太太體貼我們,我們也不敢十分操勞。再有,她的大事早就定了,從前也慢慢與她攢了一些兒,后頭一些花費時日的東西,老太太幫著掌一掌眼,便是萬無一失了。”由此說定,不出兩三日,史夫人便使人送來嫁妝單子,又有里頭幾樣須得賈母掌眼的東西,也是一一回說明白。
賈母見那嫁妝單子,卻是微微皺眉:這嫁妝也薄了一點兒。林丫頭與旁個不同,自然不提,就是迎春那里,似也比湘云這兒強出一二分來。縱然如今家計艱難了些,小輩的大事上頭,也是萬不能漸薄了的。
只這樣的話,她到底是外嫁女,又是老封君,對著侄子媳婦說三道四,也不是個道理。再有,湘云這一樁婚事也是樣樣妥當挑不出一絲兒不好來。再要說史家的不妥當,賈母沉吟半日,終究還是作罷,只預備后頭自己與湘云多添一點兒東西,總與迎春齊平。
可這樣的事,湘云總也聽到五六分,一時心里算了算,越發心里悶了一把火,只說不出什么來。待得回去,她便旁事擱下,先尋了針線綢緞,自己慢慢地做起活計來:別的不能,這些個被褥衣裳若自己都慢慢做了,想來嫁妝上也能略略顯得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