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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玘望著蕭皈那張愈加肖似先帝的臉,神情凄迷,如同見到了鬼魂。
崇寧四年,他有了繼位大統,她從普通宮人擢升至侍長,侍奉于御前。
日子素來是安穩的,卻冷不防窺見了不容她看到的秘辛。
蕭玘整了整肩頭的衣衫,瞥一眼跪在地上的她,“饒她一命吧。從前她在遙光殿侍奉時十分盡心,為人也老實,必不會生事。”
“奴婢剛才叫風沙迷了眼睛,并未看到什么。”
她識趣,加上蕭玘保她,如此撿了一命。之后又經圣上賜名,許給建安王做側妃。或不如說是做圣上的眼睛和耳朵。
蕭玘亦知,不過仍善待她。
他頭一回開口求她。李筠望著那重重羅衣下隆起的肚腹,驚得說不出話。驚詫過后,又免不了動容。
這樣難堪的事,本不該為他人所知,何況他們并無多么深厚的情分。
“殿下為何告訴妾這些?”
蕭玘不答,只是陳述實情:
“陛下賜婚時,注定你此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以蕭珩的性格來講,絕不許自己的棋子有牽掛與軟肋。
“倘若你答應這件事,日后你便是世子的母妃。”
將來蕭玘有了出身高貴的正妃,她亦要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李筠默了半晌,頷首:“妾知道了。”
到生產時,可謂驚心動魄。
原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肚子里的孩子似是明白情勢的微妙,總沒有動靜,只是隱隱有些發墜,產期一延再延。
直到十月十八那天,蕭玘用膳時忽覺腹中一陣陌生墜痛,同先前的胎動都不一樣。
身邊人皆已為這一日生產準備了許久,忙扶著假扮有孕的側妃去到另一處禪院。
疼了大半日,卻遲遲未見破水。臨近產期時,蕭珩便派來御醫心腹侍候,不得已,用了一劑催產藥。卻想蕭玘的身子終歸不似尋常女子,早年又曾替人試藥,體質虛弱,此時受不住藥力,又是起燒,又是流血,神志也不大清醒。這樣下去,只怕要一尸兩命。
慧覺寺最為僻靜的禪院,這一夜人心惶惶。
到平躬身:“瞧您說的,前些日子朝中事忙,陛下記掛公主和侍郎大人卻不得空相見,因而想請崔侍郎明日進宮一敘。”
蕭寶英故意道:“單召侍郎一人入宮,卻送這些吃食來打發我,皇兄便是這樣論骨肉親疏的嗎?”
“公主可錯怪陛下了。”章平忙賠笑,照著蕭皈的吩咐答,“陛下說了,過些日子等御花園的花兒都開好了,便接公主到宮中賞花,到時候……”章平近前幾步,作勢壓低聲音,“公主也好同那位見上一面。”
蕭寶英神情一凜,“狗奴才,這是你能多嘴的嗎?”
“奴才失言。”章平從容一跪,“奴才也只是替陛下傳個話罷了。您心里顧慮什么,陛下都明白。如今陛下既已將人從天牢放了出來,必不會苛待了那位,還請公主寬心。”
蕭寶英冷笑道:“好,你回去也替我回皇兄話,改日我一定進宮,親自謝他的恩。”
宮中風云詭譎,新皇登基,舊臣最是難安。崔家在前朝掌兵,處境更為微妙。崔明夷與父親崔茂避其爭端,尚未來得及主動表明立場,想不到皇帝的旨意來得這樣快。
蕭皈于宣華閣設宴。
年輕的天子氣定而坐,笑容有度,莫測高深。
如今上座之人已非昔日沉默寡言的太子,乃是一朝之君。
崔明夷行禮坐定,見對面還有一席空位,不知皇帝所為何意。
莫不是還請了父親過來?
崔家從前是廢帝一手提拔,論說親疏,他尚且算是蕭皈妹婿,但論立場,父親是廢帝近臣,又參與當年宮變,一向為陸太傅一黨所排斥。此番傳他二人一同覲見,不知有何說法。
崔明夷轉過視線,正與蕭皈四目相對,也許蕭皈也看了他好一陣。
這僵局還得由他來打破:
“陛下召臣入宮不知所為何事?”
蕭皈仍然意味深長地望著他。崔明夷略皺眉,不甚自在,索性直起身來與他對視。
“從前有關北地事宜,廢帝皆是找你與崔將軍商議。”蕭皈終于開口,“萬望你等不辭勞苦,助朕維護邊關安寧。”
“臣定當盡心。”為臣之道罷了。
“好了,今日實是家宴,不談君臣,侍郎不必拘禮,自斟自飲就好。”
崔明夷謝過恩,又瞥向那處空著的席位。
蕭皈似乎猜出他所惑,道:
“爹爹很快就到。”
爹爹……?
崔明夷不確定地望了皇帝一眼,可觀蕭皈神情,并無異樣,仿佛先前逼宮之人不是他。
更多的細節并不為人知曉,他只偶然聽人只言片語,半真半假,描繪那夜驚心動魄的情景。
大事落定,廢帝毒殺先帝弒兄奪位的消息傳了個遍。蕭玘被打入天牢,原以為成
王敗寇,他性命難保,后來不知怎地,蕭皈竟將他接了出來,賜居玉璋宮……
“玉璋宮離這兒遠些,難免耽擱了。”
接駕的車馬遙遙而至。宣華閣前,駕車的侍衛啟簾,婢子扶著人走下車來。
雖有人攙扶,蕭玘亦是走得艱難,三步一晃。
先前被蕭皈這么折騰,他帶著一肚子精液渾渾噩噩地睡了一晚,到平照蕭皈的吩咐在目可及處關注著,待崔明夷走遠,便回去將剛才所見向圣上一五一十地稟報。
“抱著走的?”
果不其然,蕭皈重提他著意渲染的段落。
“正是。”章平十分勝任天子近侍的角色,“實在罪該萬死。”
蕭皈淡笑:“侍郎有罪嗎?你說說看罪在何處。”
“這……”
當然不能說是“奪人所好”。章平機警地想了想,“外面候著的車駕都是陛下派去的,侍郎擅作主張調遣,著實是大膽。”沒有皇帝不在意他的權威。
蕭皈沒有說話,眼睛也不瞧別處。章平小心地察言觀色,將絳紅的葡萄酒注滿皇帝杯中。
蒲萄四時芳醇,琉璃千鐘舊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