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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言突然抓緊了溫故的胳膊,扶著她往外走。
沈寂猛地反應過來:“不許走。”
他用槍瞄準她們,大聲吼道:“故事還沒講完,誰都不許離開。”
溫言平靜回答:“故事已經講完了。”停了一下,又說,“再耽誤下去,她會死的。”
溫故睜開沉重的眼皮,艱難地看著溫言冷淡的面孔,氣息微弱的說不出話。
沈寂嘴角有輕微的抽動,握緊了槍管。
好像,就是這個感覺,沉甸甸的,冰冷的,帶著殺氣,卻又給人無限的安全感。只要手指輕輕按住扳機,對面人的生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多奇妙啊,一瞬間被賦予了上帝的權利。可以隨時叫人閉嘴,再也說不出什么傷人的話。
可是,更加殘酷的話卻在耳邊響起。
“我們之間就到這里。從現在開始,我的腳步不會停下來,除非你殺了我。”
賭一把吧!
溫言心里反復響起這個聲音,賭一把。雖然她已經沒有任何籌碼。身后冰冷的槍口還在對著她,而那個人,正在心里思忖著,要么得到她的心,或者,得到她的命。
她其實沒有把握。
沈寂看著漸行漸遠的那個背影,手開始微微地顫抖。
“溫言,你恨不恨我?”
他突然問出這句話。低啞的聲音透著幾分無奈和軟弱,溫言頓下腳步,余光里看了他一眼,冷淡地搖了搖頭,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沒愛,沒恨,那我在你的生命里不就什么都沒剩下?”
似乎有些不甘,沈寂突然笑了笑,聲音已經悲涼:“我們以后還會不會見面?”
溫言沒回頭,聲音平靜無波:“我想不會。”
他目送她們一步步走遠,始終沒有按下扳機。當模糊的背影消失的那一刻,他慢慢地放下槍,幾乎用盡所有力氣顫抖著聲音喊道:“溫言,你是沒有心的,你沒有心!”
狹窄的空間只有輕微的回響。
萬籟俱寂,只剩下他自己。
他垂眼,看著黑洞洞的槍管,散發著烏青的光芒。突然笑了起來。
溫言,你怎么會相信,我會害死你的母親。
你問也不問,就在心里下了定論,面對你的執拗和決絕,還有你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我要怎么為自己強辯?
在你心里,我是笑話,還是傻瓜?抑或只是一個殺人兇手?
恍然想起溫故的話,“事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相信你。”
是啊,事實已經不重要了;救她的人,是溫言還是溫故,也不重要了。
一切都會隨風散,誰都不再是當初的少年!
恍然想起,那年夏天,那個夏蟬聒噪的午后,那個清秀的小女孩走到他面前,黑亮的頭發沾滿了白色的柳絮,看起來狼狽不堪,可她的笑容卻絢爛到刺眼。
他暗暗地發笑,微微的苦澀里居然有一絲釋然。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舉起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溫言扶著溫故上岸后,趕緊掏出手機打120。電話還沒接通,只聽身后傳來槍聲,緊接著又有貨輪離港,這一聲就被掩埋在轟鳴的汽笛聲中。
溫言和溫故驚懼下同時回頭。
很快她們就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溫故發瘋一樣往回跑。
緊接著又是——砰的一聲巨響,跑到岸邊的溫故險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吞噬,溫言沖上去抓住溫故撲倒在地上,再反應過來回頭去看的時候,已經一片火海……
溫故醒來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說話。
溫言就站在窗前,背對著她,靜靜地望著遠處。
“那天你說,不想對我仁慈,這樣很好,否則我會不安。”良久,溫故才緩緩開口。
溫言轉過身來看著她。
“我想過無數次,我們之間會有怎樣的結局,每一次,我都覺得我會贏你。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人與人之間的較量,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沒有輸贏。”安靜的房間內,溫故的聲音顯得格外冷清,“你一定覺得,他這樣對我,我為什么還是執迷不悟。”
溫言輕輕地、不動聲色的地抽出手,將蓋在溫故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眼睛里平靜無波:“我沒有。”
溫故看了溫言半晌,再次開口,聲音里帶著一點虛弱和輕飄,語氣卻異常篤定:“愛一個人,不就是這樣嗎,對的,錯的,所有的一切都要包容,都要承受。他帶給我的不僅僅是痛苦,也有快樂,無論真假,我在他身邊五年,我快樂過。”
“在貨船上,我跟他說我有孩子了,其實是騙他,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狠心。”
溫言看著她不說話,眼睛里有一絲憐憫。
溫故抬眼,正對上溫言復雜難辨的表情。
然后,聽見她緩緩地開口。
“我之前見過醫生了,他說,你有孩子了!“溫言頓了頓,補充道,“兩個月了。”
溫故愣怔了很久。
接著,像是受到某種強烈的刺激,她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然后不停用雙手捶打自己的雙腿,拼命地搖著頭,仿佛在懊悔,又像是發泄。溫言就那么看著她,不勸慰也不阻止。兩個當班的護士聽到笑聲沖了進來,驚異于溫故突然的情緒失控,卻只能呆愣在那里看著她笑。
笑到最后,眼淚都笑了出來,卻還是沒有停止。即使在別人看來,她就像一個瘋子。
第二天溫言到醫院探望的時候,護士進來說病人已經出院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然后她遞給溫言一封信,說是溫故留下的。
溫言在安靜的日光中坐下來,將信拆開,仔細的看過,又輕輕折上。沙沙的落葉聲中,她仰望上天。
眼淚,大顆大顆的滑落。
那日之后,她再也沒有見過溫故。
一年后,又是一個雨季。
落日的余暉照在寂靜的墓園里,更平添了幾分蕭索的意味,溫言穿著淺咖色棉麻襯衫,扎著馬尾,靜靜佇立在一塊新的墓碑前。
細長的眼睛里閃爍著幽暗卻晶瑩的光,即使是有人遠遠地看上一眼,也會被她周身的寂寞刺痛。
不知什么時候下起小雨,輕輕地敲打著墓碑。
她在墓碑前坐下來,動作緩慢地拿出一封信,攤開,任雨水一點一點打濕,模糊掉上面的字跡。
那封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溫故在信里面告訴她,她母親的死是她造成的,跟沈寂沒有半點關系,他只是背了黑鍋后絕望到不愿解釋的傻瓜。至于為什么選擇在沈寂死后才告訴她真相,很簡單,她對沈寂沒有恨意,但同樣不想對她仁慈。
溫言將那張信紙丟在風里。
“對不起。”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張過分熟悉的笑臉,她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我應該相信你。”
終于還是說出這句話,可是他再也聽不到了。
小雨淅瀝,她仿佛聽見有青澀而稚嫩的聲音,遠遠地飄來。
“我叫沈寂,今年七歲。”
“我叫溫言,今年五歲。”
“那我以后叫你言言。”
“那我叫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