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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分手以后,池渡再也沒來過這里。
池渡搬走的時候只帶走了很少的東西,以至于再走進這棟住了十年的房子,仿佛什么都沒變,一如往初。
池渡房間的床上是空的,復熠有幾次半夜忍不住跑過去,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睡覺,天剛亮就去池渡的新家等池渡。
他糾結了一下說:“你睡我房間,我睡沙發。”
他還沒松開握著池渡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看池渡的表情。
池渡去他的房間也就只有那一次。
如果池渡平常去他的房間,他一直在偷打抑制劑的事情大概早就敗露了。
讓池渡在他房間睡一晚,也足夠讓他心生滿足了。
“過去坐著。”池渡淡淡道,“我有話跟你說。”
復熠把自己最近做的所有事快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每次他犯了錯,池渡從不會忍到第二天,往往當天就解決干凈了。
他今天哪里做錯了嗎?
復熠把從模擬戰場到晚宴上發生的事全過了一遍,戰戰兢兢地先開口了:“我該優先救隊友,我錯了。”
池渡看著他,似乎有些驚訝。
“我不該把酒倒掉。”復熠硬著頭皮繼續說。
池渡按著復熠的肩膀。
復熠面對敵人、面對戰友都是一副強硬的樣子,現在倒是他輕輕一碰就倒下了。
他垂眸看著倒在沙發里的人,說:“直至離世,我父親從未告訴過我他們的身份和過往,我對他們的過去一無所知,為了弄清,我花了很多年才得知真相。”
復熠瞬間安靜下來了。
他知道池渡想說什么了。
池渡撫摸著復熠的臉頰,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軟:“這個家里不該有第二個人花費數年去尋找真相了,我想告訴你答案。”
“我在父親的遺物中發現了第一軍校的勛章,這是唯一的線索,所以我必須去第一軍校。”
池渡在登上戰場、遇到桑園上將后,才知道完整的故事。
那是一個不算浪漫的故事,至少從被背叛者的視角不算,簡直荒唐。
魚龍混雜的權外星系,一個來自蘭斯洛的貴族青年與一個來自聯邦的年輕軍校生相遇。
這種地方,向來是不問出處的。
對他們來說,那只是一個年輕人遇到了另一個年輕人,他們在無人管轄的黑市大鬧一場,死里逃生時放聲大笑,離別時約定一定要再見。
他們比約定的時間更早重逢。
戰場上,僅一眼便認出彼此身份。
蘭斯洛軍人為受傷的聯邦軍人留下了治療藥劑。
那不是在償還昔日另一支解毒劑的恩情,也不代表他們此后不再是朋友。
這種關系持續了一年多。
戰友發現蹊蹺,觀察規律和暗號,以聯邦軍人的名義發起邀約。
等聯邦軍人察覺時,一切已經太遲了。
聯邦軍人抱起身負重任的朋友,向一個未知的方向走去。
那不是回聯邦軍的方向,也不是回帝國軍的方向。
他的戰友在身后喊住他:“你視他為朋友?那我們呢,我們就不是你的朋友了嗎?看看吧,睜開眼睛看看你身后的一切,大家都那么的信任你!”
他沒有回頭。
那天以后,他們不再是聯邦或蘭斯洛的軍人,只是池源和傅燃。
他們在當年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定居。
資源過度開采,聯邦軍肅清過后,那里已經變成了一顆連具體坐標都不配擁有的垃圾星。
戰爭還在繼續,幾年后,他們的孩子意外降生。
兩個alpha的結合,他們沒想過會有孩子。
他們為這個孩子取了兩個名字,池渡和傅熠。
這個孩子長大后,他可以前往聯邦,也可以去蘭斯洛帝國,他們不會干涉他的選擇。
“他們熱愛自己生長的故土,期待有一天我會站在他們曾經走過的土地上。”
“我并不認為我父親不光彩,逃走對他們來說只是一種選擇。”
池渡輕聲說:“……對我來說也一樣。”
復熠突然起身抱住池渡。他熱衷于做被池渡抱住的人,喜歡靠在池渡的胸膛里,現在罕見地把池渡整個人按進懷中。
“他們當然是正確的,要是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會離開軍隊。”
“你想去蘭斯洛嗎?”復熠說,“我們離開軍隊吧,這樣就可以去蘭斯洛了。”
“我們已經去過你一位父親曾經成長過的地方了,另一位父親的故鄉也該去看看,還有你父親的親人,我陪你去見他們。我們可以在那里住幾年,要是你喜歡那里的話,我們可以永遠留在那里……”
他絮絮念念繞了大一圈,最終還是一個意思:“帶我走吧。”
池渡沒說話,凝望著復熠,突然俯身吻他。
直到池渡直起身,復熠都沒回過神。
他定定地看著池渡,腦子里亂成漿糊,原本的思緒驟然飄遠了。
軍隊,聯邦,帝國……那一切突然都從他的腦海中消失了。
落針可聞的幾分鐘,復熠仰望池渡,觀察他的神情,才終于顫著手握住池渡的指尖。
“……哥?”
他在詢問。
在池渡回答之前,他用力吻住了池渡。
他喜歡聽池渡說話,夸獎他喜歡,責罵他也喜歡。
但他現在不想聽池渡說出任何話,生怕會是拒絕。
池渡從不讓他陷入自作多情的境地。
他知道池渡也是愛他的。
他也知道,如果不是他愛池渡愛得不加節制,愛得太過難以掩藏,池渡那年不會主動吻他。
池渡從不讓他失望。
他在浴缸里緊緊抱住池渡,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晃動的水面,滿溢的水流,他們奮力相擁,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彼此,可以放棄思考,拋下一切,不再考慮任何紛擾。
喘息聲中,池渡側頭看向墻角,輕呼出一口氣,才說:“……可以。”
他不想在復熠面前露出不莊重的表情,但更多時候,他忍不住想更加縱容復熠。
“沒…關系。”他停頓了一會兒,平復呼吸,“你想的話,就繼續……”
“不可以!”
復熠急切地打斷,湊過去吻池渡的眼睛:“我不要你有其他孩子……不可以……”
池渡的孩子只能有他一個。
“哥,你再看看我好嗎……”
池渡要是可以永遠只看他一個人就好了。
他的兄長。
他的哥哥。
他敬愛的人。
“哥,再多愛我一點吧……”
他一個人的兄長。
他一個人的哥哥。
他唯一敬愛的人。
“求你……”
他至高無上的神明。
……
那是夢幻一般的三天。
就像要把先前的所有冷待都補償回來一樣,有時復熠都在擔心池渡醒來后會發火,可池渡仍舊一味縱容著他繼續下去。
將必須前往第一軍校的理由袒露、將心底壓著的秘密共享給他后,他仿佛真的成為了池渡父親的另一個孩子,成為了一個不叫池渡的池渡,也認識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池渡。
比起身體上的饜足,更令他沉迷的是心中的滿足。
他擁抱這一刻的池渡,也暢想未來永遠可以像這樣擁抱池渡。
他可以陪著池渡治療,陪著池渡去任何地方。
他們永遠都不會分開。
清晨,身旁的人下床,復熠本能地翻身抱住池渡的腰。
他把頭枕在池渡腿上,不知怎么,頭格外昏沉,強撐著問:“哥,你去哪?”
池渡沒回答,摸了摸他的頭,于是他乖巧地松開了手。
他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黏著池渡不放。
他得成為也能保護池渡的大人,成為池渡那樣的人。
那就是他和池渡的最后一面。
他甚至沒看清池渡的表情。
他陰沉著臉找到軍部時,得到了情理之中的答案。
“去蘭斯洛當使臣是他主動請纓的啊。”
“蘭斯洛帝國的隊伍剛到,他就問過這事了。”
“什么時候回來?那不知道,這個都是長期的,要是不帶家屬,一般就直接在那邊結婚生子……”
“什么誰允許的,你這人……額,你先別激動!對了,是桑林中將批準的,好幾天才批下來。”
“蘭斯洛那邊對這個人選也相當滿意,說一定會讓聯邦使臣賓至如歸,像回到自己家一樣……”
渾渾噩噩地回到家,家里仿佛還留存著池渡的氣息。
復熠茫然地環顧四周,從未覺得這個房子這么大過。
站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河流,仍舊是輕靈的流淌聲,他卻只覺得吵鬧。
他突然從窗口翻出去,踉踉蹌蹌,一頭扎進河里。
沉在河底,氣泡從口鼻快速涌出,泡在陽光難以觸及水流里,睜著眼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
池渡走了。
池渡一個人走了。
連串的眼淚從眼角涌出,痛苦的嘶吼被碾碎在牙關,一并隨著水流遠走,消失不見。
是早就決定的事嗎?
是見到親人以后立刻決定好的事嗎?
窒息感壓迫神經,水嗆入肺里,意識趨近模糊,那個念頭還是那樣清晰。
復熠分不清此刻令他無法呼吸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池渡不要我了。
“池渡……”
“……池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