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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衣服上的每一處褶皺,日光落到臉上的每一個位置,說話時張嘴的弧度,愛吃的三明治口味,甚至李遲舒垂眼時每一根睫毛的顫動,它們清晰得時常讓沈抱山驚覺自己原來看過李遲舒那么多眼,又更多地懊悔不曾抓緊時間再多看幾眼。
他把手輕輕抬起示意李遲舒過來,對方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走過來時明顯加快了腳步。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沈抱山大抵知道李遲舒不愛說話,于是習慣性地想要先開口暖暖場子,不成想眼睛一抬,瞅見李遲舒似乎打算開口。
于是他沒吭聲,靠在卡座上揚眉注視著李遲舒,帶著點期待的笑意準備聽聽李遲舒會跟他說什么。
結果李遲舒張了張嘴,打了個讓他出其不意的招呼:
“……你到了?”
沈抱山:“……”
他挑眉,往卡座左右兩邊看了看,控制不住笑道:“應該是到了吧?!?
李遲舒一愣,偏頭抿了抿唇角。
沈抱山不知道這人經不起逗,接下來一頓飯李遲舒跟修了閉口禪似的,上一道菜就悶頭吃一道菜,估摸著是在心里頭反復復盤剛才自己主動打招呼說的那句話。
沈抱山打小臉皮厚,他越看李遲舒不吭聲,還就越想再逗逗。
看李遲舒指著擺在自己面前的菜吃,他就專門挑著跟人找話聊的間隙偷摸給李遲舒換菜,接著他很快就調查出了李遲舒的口味:沈抱山把哪一道擺到李遲舒面前,李遲舒就吃那一道。
要是遇上愛吃的,李遲舒兩口菜就一口飯;一般愛吃的,李遲舒一口菜就一口飯;遇上辣口的,李遲舒先吃一口菜,就了兩口大米飯——然后埋頭凈吃大米飯。
于是沈抱山做出總結:李遲舒不會吃辣。
更不會拒絕。
他簡直懷疑要是碗里的飯沒了,李遲舒就是干喝水也不會說一句自己不想吃面前這道菜。
好像他給什么,李遲舒就永遠都能接受什么。
即便本能無法兼容,這人也有一套模擬鴕鳥的處理方式。
沈抱山把那道辣菜換成了三明治。
李遲舒一個接一個地吃,沈抱山不再說話,他想看眼前這個悶頭吃飯的人什么時候才會想起主動第二次跟他搭話。
三明治這東西,飯前飯后來一個溜溜縫還行,一個人吃完一整盤,那能把人撐壞。
可沈抱山沒想到李遲舒為了逃避跟他說話,真的一口不停,生怕自己嘴巴得空似的對這一盤三明治硬啃。
終于他看不下去了,傾身湊近,支著下巴問:“李遲舒,你很愛吃三明治?”
李遲舒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用指腹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粒面包屑,垂目看著手里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其實他根本沒注意它是什么味道——哪怕半分鐘前他才咀嚼過它。
他捏著手里的土司片,輕輕點頭:“挺好吃的。”
“什么好吃?”沈抱山找茬似的問他,“是煎蛋,土司,培根,還是里面的甘藍好吃?”
李遲舒沉默了片刻:“加在一起,好吃?!?
“那么好吃啊?!?
沈抱山笑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李遲舒的指尖動了動,沒有抬眼去看對方的表情。
過了會兒,他聽見沈抱山問:“還吃嗎?”
李遲舒搖了搖頭。
“那走吧。”沈抱山拎起外套起身,“我送你回宿舍——這次還會突然有別的事嗎?”
一次有事能糊弄別人是突發,次次有事那就是故意。
李遲舒還是坐上了沈抱山的副駕。
一路上沈抱山都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李遲舒更是沉默,車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古怪。
沈抱山偶然轉眼看副駕后視鏡時,發現李遲舒放在腿上的左手在不斷重復著食指拇指指腹搓揉的動作,像兩指之間習慣性捏著什么東西。
當他視線掃過去那一瞬,李遲舒的動作驟然停了。
沈抱山撤回視線。
不到半分鐘,李遲舒又開始捻指腹。
沈抱山再次看向后視鏡。
李遲舒又停下來。
沈抱山把頭轉回去。
李遲舒又開始捻。
這是把他沈抱山當三二一木頭人的指示燈了。
他心里覺得好笑,剛才吃飯時生的氣消了大半,忽然覺得自己再怎么也是個成年人了,跟身邊同齡人因為吃頓飯不說話生氣,又因為人家被他捉弄而消氣,怎么想都有些幼稚。
因此把人送到男生宿舍樓下時,他為表態度,俯身過去親手給李遲舒解開了安全帶。
靠過去的那一瞬間,沈抱山明顯感覺到李遲舒的呼吸停了。
他以為是自己湊得太近讓人感到壓迫,于是離遠了些,快速解開李遲舒的安全帶。
李遲舒正要說謝謝,沈抱山放在安全帶上的手卻沒拿開,他維持著靠近李遲舒的姿勢停頓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竟有些語重心長地低聲道:“以后不想跟我吃飯,可以直接說不。不管是上次我邀請你,還是這次你的組員拜托你。李遲舒,不愿意就拒絕,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說完,他直起身靠回駕駛座:“安全帶解開了,下車吧。再見。”
沈抱山嘴上這么說,心里其實還挺不爽。
他自認平時做人沒什么毛病,別人沒義務喜歡他,可也不至于用李遲舒這樣的態度來對他。
去年吃火鍋那次他本來是打算后面找個時間正式、好好地請人吃頓飯來著,可當時吃完飯李遲舒連他車都不樂意坐的樣子讓他實在懷疑這個人對他是否不大喜歡,這次吃完飯更是印證了他的想法。
沈抱山這人有個習慣,第一次認識的人,他出于本能地會在心里拉遠距離去審視一遍,那樣的審視興許是帶著點輕慢的意味,不過他不會表現出來——這并不能怪他,他的家庭背景注定了從小到大有太多想要通過接觸他而搭上他爸媽這層關系的人,這也是他初中突發奇想轉學到公立學校的原因。
禾川的圈子就那么大,讀國際中學的也就那么一圈人,不管是家長還是學生,總有些人想方設法地繞到他身邊想跟他交朋友,他糊弄累了,干脆就跑公立學校讀書去了。
長這么大,有人一靠近他幾乎就能看出對方抱著什么想法。
可李遲舒這人他看不明白。
一次次地找來,跟他吃飯,可似乎并不是很想跟他交朋友。
不僅不交朋友,還老給他冷臉受。
他不明白為什么會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不樂意、不喜歡的人吃飯。
興許是抹不開面子拒絕——可是他看李遲舒拒絕馮子連倒是很干脆。
不管對方到底是個什么想法,對他中不中意,他都要把話說清楚——他不是個強人所難的人。
吃個飯么,不想吃擺擺手說一聲就行了,他也不會舔著臉非要吃。
搞得大家都坐立難安的,沒有必要。
李遲舒聽了他的話似乎有幾分愕然。
愕然到坐在副駕駛位一直沒動。
直到沈抱山對他投來一抹注視:“怎么了?”
李遲舒怔怔的,臉上神色近乎困惑地放空了半晌,才很快地說:“抱歉?!?
隨即打開車門,轉身下車,一只腳剛要邁出去時,又停下了。
沈抱山原本看著方向盤,正把放在車里的煙盒拿出來,才從盒子里推了根煙出來,還沒來得及放嘴里,余光就注意到李遲舒的背影凝固在下車的動作上。
他夾著煙,再次略帶疑惑地移目,以為是車門出現了什么問題。
下一秒,李遲舒緩緩轉頭,對沈抱山露出一個微微皺眉,又欲言又止的側臉。
前方車燈的光使李遲舒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李遲舒的唇抿成一線,沈抱山聽見他再次開口時,這人還難得地多強調了一句話。
“我沒有不愿意?!?
李遲舒說。
“真的……真的沒有?!?
這次說完,李遲舒徑直下車了。
沈抱山面色劃過一瞬茫然,他下意識抓住李遲舒就要遠去的胳膊:“站住。
“你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