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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歷兒抹了把臉,視線在虛空里掛了會兒,才緩緩移向桌上那把車鑰匙。
后來那輛車還是被處理掉了。
那日的天氣在雨水與晴空中反復(fù)無常,杜歷兒覺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句話的確包含著無法反駁的大智慧。當(dāng)初她無力阻止母親的再婚,正如現(xiàn)在她媽無從知曉自己將車賣掉一樣。
放車?yán)锸痔紫淠菑埮c媽媽的合照被她收了起來。
照片里的杜歷兒只有十來歲,扎個過分緊繃的馬尾站在媽媽旁邊,曬得像個紅果子,對著鏡頭露出一臉不情愿。
那會總覺得日子又長又熱,現(xiàn)在把車鑰匙交出去卻覺得短了涼了。車子最終換來叁萬五,錢打進(jìn)卡里后雨停了。
杜歷兒握著傘走出很長一段路。她原本計劃搭乘公交車,但那條綠化帶沒有盡頭,她不知覺就順著走到了一家五金店門口,才意識到超市已經(jīng)在不遠(yuǎn)處。這一忙便是全情投入,等結(jié)束輪班回家,杜歷兒在路邊碰見了林屹。
他身上是件冷青色襯衫,領(lǐng)口微微敞開,和這里格格不入。杜歷兒避開目光,又重新正視,“順路?”她問。
林屹打量著她,又看看她那古怪蓬起來的外套。他說:“今天不是。”
“那你來干嘛。”
“買點(diǎn)吃的。”
杜歷兒無可奈何。這人不肯給一句好聽話,偏她永遠(yuǎn)抓不到他在說謊——他可能真的就是來買吃的,只不過來買的地方恰好在她小區(qū)門口,恰逢她下班的鐘點(diǎn)。
“那你去買吧。”
杜歷兒懶得再跟他云里霧里地繞,丟下話便摟緊衣擺走了。然而沒走幾步卻發(fā)現(xiàn)林屹的腳步聲一直綴在后面。
等電梯門滑開,她前腳跨進(jìn)去,林屹后腳跟進(jìn)來。
“你不是買吃的嗎。”
“嗯。”
杜歷兒被他那理直氣壯的口吻氣得笑出了聲。她不說話了,仰首專注看那個變幻的紅數(shù)。
林屹就立在她斜后方,兩手隨意插兜里,一雙眼微垂著,得以清楚瞧見她那后頸微栗。再往下看,她正掐著掌心。
四下里誰都沒有退路。林屹也不近前。雖然同樣在一言不發(fā),可杜歷兒卻覺得連呼吸都太局促。
到了層數(shù),她得救般快步走出去,用鑰匙把鎖孔擰得咯噠作響,活像在逃。反觀林屹是不緊不慢跟她進(jìn)了屋,還隨手把門給帶上了。
只見杜歷兒把外套里的東西一樣一樣往桌上卸:面包、牛奶、整只雞。一身輕后,她從冰箱里拽出瓶清酒、咬開蓋子,這才一屁股窩進(jìn)沙發(fā)。
她連吞了幾口,長腿蜷起來,朝站在旁邊的那人發(fā)問:“你到底來干嘛的。”
林屹不言語。他沉默的那幾秒里杜歷兒只覺得鼻尖發(fā)酸。
她腦袋垂了下去,一頭披散的黑發(fā)順著肩膀滑落,把側(cè)臉遮了個嚴(yán)實(shí)。
“我媽再嫁那年我十叁歲。對方是個美國人。她去了五年才回來接我。我過去那天看到她又有了叁個小孩。他們一家住在長島的大房子里。那美國人是個牧師。”
“他會用鞭子抽我。我媽只當(dāng)沒看見。”
“你和她一樣。你什么都看到了,但你不愿意說。可是你現(xiàn)在來了。你來了又不說話。你要我怎么辦。”
杜歷兒自始至終沒抬眼去看林屹。直到手背熱了一滴。
她才發(fā)覺自己落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