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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歷兒本想開車去一處絕對安全的地方,就窩在車里過夜。她想到了林屹住的悅溪臺,那里的停車場萬分通明。可隨之而來的記憶卻打消了這個念頭——上一次以“車子無法發動”作為借口試圖博取同情時,他只是疏遠地叫來了物業師傅。那種極有分寸的拒絕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于是她左顧右盼地回了家,任由余下的假期時光在緊鎖的門內流逝。傷口總會自愈,現在已經十去其八。嘴角那痂最先脫落,稍加粉飾即可蓋住。唯獨大腿內側一片恢復得最遲慢,從青紫熬得半黃不綠,每次拿指頭按按仍有隱痛。
那幾日梁永霈在交友軟件上的頭像始終是灰的。她不知道梁永菁跟他說了什么,又或許他的多疑正在逼他做更漫長的盤算。
誰知道呢。杜歷兒理了理貼在兩頰的頭發。她今天特意沒扎利落,只管讓它們松散披著。
剛進院里就和周念迎面撞上。
周念剎住腳,驚呼:“哎,你換發型了。”
杜歷兒淡淡地應:“就是沒扎。”
周念像看什么稀罕事,繞行到杜歷兒身后又扭回來。
“你頭發放下來是這樣的呀。有女人味。”
她隨后摸撫自己的發梢,抱怨起前陣子離子燙那股讓人徹夜難眠的藥水味。旁邊路過的同事也跟著瞧了兩眼,湊趣道拉直的發型很溫婉啊。周念便撇嘴跟那人去爭辯燙發的得失,把杜歷兒晾在一邊。
杜歷兒剛好抽身退步。她還是不太習慣披發,抬手抓攏了正低頭走著,差點撞上從會議室里橫著出來的老馮。
他把文件往胳膊底下夾,手里正跟那茶盅蓋捉迷藏。見是杜歷兒,他使了個眼色,讓她幫忙取下來。
他再拿腔拿調地問:“回來了。”
“嗯。”
“休息得怎么樣?”
“睡了幾天。”
老馮最煩她這蔫耷樣子,拿眼皮子夾她,“睡了幾天?年假用來睡覺,跟拿茅臺當料酒有什么區別。暴斂天物嘛。”
他從杜歷兒手里拿回盅蓋,滋溜吸了口茶,蓋上又說:“頭發披著挺好。之前扎那么緊,我每次看見你,自己太陽穴都跟著疼。”
杜歷兒瞧著老馮搖擺的背影,想起他給自己批假時,林屹還在外面開會。要是以往,她少不得去揣摩林屹看到“個人事務”這四個字時的表情。但現在她連半分心思也波瀾不起來了。
非關轉性,只是這具身體不答應了。
跟梁永霈的那場遭遇,完全是從頭到尾的痛。尤其是顴骨上那種被舌頭舐刮過的糙感,說不上來。那塊皮膚好像被磨掉一層,結果新長出來的肉太嫩,以至于幾根發絲掃過都難受。
所以后來林屹在打印室里不小心碰到她時,她整個人往后退了一下,條件反射。當時林屹正低頭同她交代些什么,手臂轉過來擦過她肩膀。看到杜歷兒那如臨大敵的反應后,他的動作和聲音都停住了。
兩人僵持半晌,最終還是杜歷兒先開口。她把資料換到另只手上,“你繼續說。”
林屹凝視著她,問:“你放假去哪了。”
“沒去哪。在家。”
也許關心她去哪里度假已經算得上是破天荒的體貼,林屹點了頭沒再說話。杜歷兒叫這不上不下的態度噎得胸口發悶,草草確認完工作安排便抱著資料先走了。
等掩上辦公室的門,杜歷兒切齒自忖:他真是懂如何使人受窘。此時此刻,她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況和處境都跟先前大不相同了。
跟林屹的那些私下接觸明明從來不是公事公辦,卻又總是巧妙地寄生于明面上的規章制度。這樁樁件件像鬼一樣纏著她。她不找他,他不動,縱是偶爾靠近也要稱是恰好路過。
重新拿回執照的渴望變得從未有過的迫切。她懷念那個坐在診室里的杜醫生,懷念能用藥或問題讓對方惶惑自己是存世為佳還是歸泉為幸的那種權力。
可尊嚴在這個世界上需要用具體的數字來支付。僅僅是律師咨詢費就足以花掉她如今幾個月的薪水。那患者家屬曾揚言要毀掉她,杜歷兒覺得那實在多此一舉。她的生活已經捉襟見肘,這時倒可以對仇敵放話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話雖這么說,可總不能真把命交出去。她點開手機銀行想查存款,無奈那軟件硬要跳出兩叁個本地廣告,指頭戳了幾下全是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