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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歷兒向學校告了十天年假。她全副武裝的從家里出來,黑帽、黑口罩把臉遮了個嚴實。她在附近藥店買了一堆藥,歸家對鏡一點點處理傷口,自覺看上去慘不忍睹。
其中腋下那片青紫最大,抬胳膊都疼,她一邊敷藥一邊齜牙咧嘴,罵了句操。
再看那張臉,紅腫青淤,用什么粉底都難蓋住。
可去超市兼職的班次正是今天和后天,最好不耽擱,因為家里冰箱已經空了。杜歷兒思忖片刻,決定把頭發散下來。她從柜里翻出頂新棒球帽戴上,又換了個大號的口罩。
確認遮周全后,她垂頭喪氣地去了超市。吳經理正撅著在收貨區對數,一抬頭瞧見杜歷兒這裝扮,先是錯愕,繼而上下打量了一圈,嘖嘖笑道:“我說小杜啊,你怎么打扮得跟美國零元購似的。”
“過敏。”
“過敏你戴帽子干什么。”
“防曬。醫生說不能曬太陽。”
吳經理乜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瞧傻子。
“行吧。”他揮揮手中紙,“今天食品區換堆頭,你去把那批臨期的酸奶挪到前面促銷架。還有第叁排的餅干也補一下,順便把最里面那個角落的泡面理一理。”
他交代完畢拿著單子走了,邁出兩步又回頭揶揄:“你這口罩透得過氣嗎。”
杜歷兒裝聾作啞著把帽檐往下拽了拽,推起理貨車往食品區走去。
她把一排酸奶刮到車里,手臂被冰得一哆嗦,停在半空。人就那么呆頭呆腦地戳在兩排貨架之間,在冷氣里終于轉過了彎來,覺得自己這次實在是犯蠢到極致。
一個人,剛開始在交友軟件上夸顴骨;初次見面時木訥而拘謹;到了第二次,他便可以順理成章地來到酒店房間,面帶微笑遞上咖啡,然后把人打到爬不起來才能硬。
杜歷兒木著臉把兩盒酸奶碼上貨架,盯著明艷的「今日促銷!」看了好一陣,心潮起伏間想起了以前的一例病案。
那個十五歲的男孩在家順從極了。他每天放學先去醫院給媽媽送飯,隨后再回家輔導弟弟妹妹。四鄰八舍見了,無不豎起大拇指稱贊他。
后來男孩在車庫里強奸自己的同桌。杜歷兒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男孩坐得端端正正,冥思苦想半天,說:“我也不知道。就是煩。”
杜歷兒此刻蹲在這些降價貨品前,覺得自己當年寫的種種論斷全是廢話。
她將最后一杯酸奶擺正,支膝徐徐立起。這一動卻扯到了腋下那塊肉,疼得她當場倒吸口涼氣。她不得不依在旁邊閉了閉眼,心想——
梁永菁。
梁永霈的胞妹。他鼻梁上那副顯得溫文隨和的細框眼鏡,就是這位好妹妹為他挑的。
他當時的語氣是真的驕傲。幸好是真的。真到杜歷兒當天夜里就把他的社交賬號翻了個遍,順藤摸瓜找到了梁永菁。
那女孩如今正在港島一間設計學院修讀時尚設計。
在頭像相片里,她穿條綠波點的紗裙,在艷陽天里笑得格外燦爛。
那不識愁滋味的笑臉在杜歷兒眼前好像更鮮明了。她加快手上的動作,在理完貨后退到倉庫門邊翻看起手機,指頭駕輕就熟地點開梁永菁的社交相冊,瞧見那姑娘發了條新動態。照片里她脖子上掛條軟尺,正站在模特前面比劃。再往下滑,是一些和同學的合照、茶餐廳的美食特寫,以及她和男友在夜景里的接吻照片。
自然也有與她親哥哥的合照。去年圣誕節,梁永霈和她一樣穿件紅毛衣,由她拽著手臂拉進鏡頭。那張照片里他看起來像個正常人。
唯獨不見和父母的合照。翻到最底都沒有。
杜歷兒退出這頁,去「關注」搜出梁永霈。他倒是從沒發過東西,似乎這個空賬號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注視他人。
妹妹的自拍下面他回個「肥咗」,在大學同學就職的貼子下面留句「congrats bro」。
杜歷兒鎖了屏,心里清楚梁永霈絕不會善罷甘休。那種穢惡的焦躁如油煎一般足足熬了她叁天。這日中午,梁永霈的消息終于到來:「should I CC ur dept?」
隨之彈出來的是那天在酒店床上,她容貌畢露、肉體遍布青紅的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