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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菀話音未落,廊下就傳來程若的咆哮:“快上課了,快些回教室,堵在這里做什么?尤其是紀行,你都要爬到窗子上去了,都嫌小紅花太多了嗎?”
這話一出,原本還吵吵鬧鬧的孩子們當即鳥獸散。
程菀微笑接過方才的話:“便不會緊張了?!?
剛來學校時,誰還不是歲月靜好,溫聲和氣呢,別怕,在孩子們的鬧騰下,再柔和的性子也會灰飛煙滅。
安置好后,程菀帶著眾人開始分配任務。
生活上,由藜麥和程若帶著她們熟悉學校環境,工作上,她們要跟著程菀、程若學習如何管教學生,之后劉義、藜麥甚至蕓娘上課時,皆要旁觀學習。
學生學習不同的科目,是為了選出自己最擅長的,新老師也是如此,可既要教書育人,除卻最擅長的主攻科目,旁的也要都會些。
就比如沈北這幾個體育老師,現在算術也學的不錯了,若是哪日劉義抽不出空來,體育老師還真能去教數學。
“所以你們的任務比起學生要更重,為人師者,這便是天職。
但也不必擔憂,學校老師多,無論遇到什么問題,隨時都可找人援助。
且你們有充足的學習時間,一年內,每月我會設置考核,考察形式包括書卷與模擬課,確定你們能力足夠了,之后才是正式就任,獨當一面?!?
一年為期最佳,若是不行,兩年或三年皆可,哪怕多耗費些時間,只要能換來優秀的師資,皆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分校那邊因著程菀對女童減免束脩一事,女學生已比往常多了許多,程菀打算之后從里面選擇有意向、有天分的學生著重培養,同今日這六個小娘子一起,便是清北師范的初期。
萬事開頭難,現在新老師已經就位,接下來便是逐步豐盈課本、制度,最后到成規模的師范培養體系,師范學校也會同清北技校一般慢慢站穩腳跟,屆時,愿意讀書,且從事這一職業的女子定然會更多。
程菀說的足夠詳細,加上學校大部分老師和幫工皆是女子,六人漸漸放松下來,先是在校園內參觀一番,到晚膳時,已經開始研讀一年級的課本了。
解決了這一樁心事,程菀心情頗好,原想著后日帶新老師們去分校一趟,安排日程時,突然反應過來:“三日后是十六?”
此時,束哥兒正坐在一旁寫數獨,這是母親出的算術題,并不要求大家掌握,只是無事時寫著玩。
但束哥兒每次瞧見鐵牛寫的那般順暢,自己卻抓耳撓腮掰指頭,半天都想不出來,就跟數獨杠上了,非得靠自己算出來不可。
聽母親這么問,他跑去翻歷本,又跑回來:“是,那日怎么了嗎?”
程菀笑道:“是你父親的生辰。”
都不用程菀問,束哥兒便立即道:“那我要給父親準備禮物,送……就送我做的長壽面吧!”
他記得父親可愛吃了,先前還特意讓他做給祖父和曾祖母吃,只是不巧,曾祖母總是上火,祖父總是牙疼,后來他太忙,便沒時間了。
但是父親生辰,他再忙也要抽出空來!
這般想著,再看向桌上的數獨,束哥兒突然頓悟了:“母親,這便是您說的天賦吧,鐵牛在數獨上有天賦,我的天賦便是在廚藝上!”
程菀:……
鐵牛在數獨上有天賦倒是真,可是束兒你與廚藝……
她試圖拯救在生辰那日還要受苦的謝鈺之:“現在越發炎熱了,不若束兒負責揉面就行,其他的讓廚娘來吧?”
“不,我不怕熱!”眨眼間,束哥兒已經與自己和解了,他揮舞著小拳頭:“母親,既然我天賦不在此,日后我便不執拗數獨了,我要將這時間用在為父親做長壽面一事上,不止是今年,還有往后的每一年!”
程菀:“……甚好,甚好?!?
又有誰能苛責一位孝子呢,郎君,你還是安心的吃了吧。
師范的事有了章程,程菀本就身心愉悅,又有束哥兒的孝子長壽面在先,便打算精心規劃一番給謝鈺之的生辰禮,哪知前腳才安排好,很快又有了旁的麻煩。
是第三日她帶著新老師們去分校,來到辦公室卻見粟米不在,阿陶從外頭趕來,看到她,忙道:“夫人,有學生家長要將孩子帶回去?!?
程菀蹙眉:“什么時候的事?”
“就今日,粟米原想著先去通知您,哪知他們等不得,現在就要將人帶走?!?
那孩子叫阿英,她家是在鎮上,但家境并不好,今日過來因著她阿婆摔傷了,需要人照料,父母皆要做工,騰不出空閑來,家中又還供著兄長念書,也沒閑錢請旁人幫忙,只能將阿英帶回去。
程菀來到宿舍時,粟米正拉著一婦人相勸,一個黑臉男人站在旁邊滿臉不耐,在他身后,身形清瘦的小姑娘正低著頭抹淚。
床上的行李都已收拾妥當了。
“夫人。”看見程菀,粟米眼都亮了。
程菀頷首,走到那婦人面前,“我是這里的校長,你們便是阿英的父母?這是出了什么事?”
婦人忙解釋一番,說辭同阿陶所說一致,程菀沖阿英招了招手,替她擦干眼淚,輕聲問道:“阿英可想留下來讀書?”
小姑娘應當是才從木工坊出來,衣袖上粘著木屑,手指上還有刻刀留下的各種傷口。
程菀想起來了,先前她去木工坊時,老師同她說過,有個小女娃人很瘦,卻很能干,也能吃苦,便是下課也留在工位上認真琢磨手藝,若這般下去,說不準是第一個能正式出師的。
阿英紅著眼眶,怯生生看著程菀,她想點頭,可看到她娘因替人漿洗衣裳留下的滿手爛瘡,她爹因扛包深深下陷的雙肩,最終還是開口道:“老師,我愿意回去照顧阿婆?!?
程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
而后看向阿英父母,“你們也看見了,阿英是愿意留下來的,而且老師說過,阿英在木匠這一行很有天分,若這般放棄實在可惜,哪怕只是讓她再學半年,將今年學滿也好啊。”
“可是她阿婆那實在需要人照顧?!眿D人嘴上這么說,但態度已經有些動搖了。
就在這時,男人皺眉道:“學手藝再如何重要,也不能不忠不孝吧,這要是傳出去,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將我們一家人淹死?!?
程菀明白了,照顧阿婆是真,但八成這男人是有些旁的打算,不好示人,就想著將阿英先帶回去再做計較。
“行,阿英你們可以帶走,但我有個更好的法子?!?
程菀拉起那婦人的手,“我若是沒猜錯,你應當是在為旁人漿洗衣裳?鎮上人并不多,哪怕你手腳再快,一日最多也只能賺四十文,累倒罷了,關鍵你這手不能再泡水了,否則日后連藥錢都難以承擔。
你可以來學校膳堂幫工,工錢雖不比你漿洗衣裳高多少,但至少沒那般勞累,更不會落得一身病?!?
“且平時干完活后,你可以去工廠旁聽學習,束脩只需平常學子的五成之一,前提是帶著阿英一塊?!?
如今孝道便能壓死人,他們執意要將阿英帶走,程菀也無法阻攔,可她不希望阿英就這般被葬送了前程,既如此,那便推出旁聽制度。
無論男女老少,只要有感興趣的專業課,如繪畫、木工等,在不影響學校日常教學的情況下,皆可以前來與學生一道學習。
這般,就不必日日守在學校,就好比阿英,她既然要照顧阿婆,總不至于一日十二個時辰都不離身吧?只要尋上課時過來一趟,都用不了半個時辰,既能不中斷學習,也可兼顧孝道。
婦人一怔,滿是不可置信:“夫人,您說的可是真的?就算不來學校了,也能跟著學?”
要知道在如今,工匠手藝是最金貴的,其中又以木匠最吃香,想拜師學藝,沒個五十貫錢,匠人看都不會多看你一眼,就算拿了錢,那匠人的手藝也不一定靠譜。
可清北技校的束脩本就比一般私塾要少,現在還只收五成之一便能跟著學,還是專程從京城聘來的工匠!
程菀點頭:“是,你們二人都能學,以阿英的資質,學會后便能進工廠干活。而你,即便是不能出去做工,可家中有個什么需要,自己有手藝也不必求人啊?!?
這么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婦人怎舍得再拒絕,況且她本就希望女兒能學些手藝,若不是實在沒法子了,她也不愿委屈閨女。
現在連一旁的男人都忘了,忙一個勁的點頭應下,對著程菀千恩萬謝,還要阿英快些給夫人磕頭。
其實旁聽這事程菀早就琢磨好了,沒辦法,學校大部分學生皆家中清貧,哪怕程菀將束脩收的再低,好處擺的再明了,也總有眼光短淺之人會令孩子提前退學。
甚至有些父母就算有條件,也不愿意供女兒。
這是時代的局限,無法改變,現在又沒有義務教育之類的律法,若想保障孩子學習的權力,旁聽算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至少也貧苦孩童留一條退路。
既然無法像其他孩子那般留在學校,接受完整的教育,那便抓住一切時間,拼命去學一門本領,女紅、木工、廚藝……什么都行。
程菀不教阿英磕頭,拉著她的手,認真道:“從現在開始,你可能會很累很難熬,但老師希望你能克服,旁的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只有真正學到手里的本事才是真的。只要能拼著這口勁走下去,至少日后你不會再像現在這般無助?!?
阿英連連點頭,泣不成聲:“我會的老師,我一定會的?!?
她哭著要將校服脫下來,程菀按住了她的手,笑道:“穿著吧,不是還要來上課嗎?你永遠都是清北技校的學生?!?
看著一旁對程菀感恩戴德的妻女,男人傻了眼,不是,他今日來是為了讓女兒退學,好撮合她嫁去員外家,結果現在不僅閨女沒退成學,連帶著妻子也要一同進學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