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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程菀昔日因為書齋供稿, 偶爾出入茶樓、書館等地時便已發覺,現下許多讀書人聚在一起談論朝堂政策,人人都能搬出古籍典故,滔滔不絕, 甚至時常爭論的面紅耳赤。
他們道理本身未必有錯, 可大部分人只懂得空談理論, 并不通田糧、戶籍、賦稅等的實際核算。
也因此, 當束哥兒出現,搬出田間最真實的賬目與糧食收成后, 哪怕只是寥寥數語, 也令方才還洋洋得意的學子頓時語塞了。
畢竟官吏擾民縱使危機再大,也可靠著官府加強管束控制局面, 但地里的莊稼若因干旱大幅減產,那不就是明擺著逼著農戶們活活餓死嗎?
束哥兒并不是找茬,昨日他們才從肖林川口中知曉,原來現在諸多學子都無游學以豐富閱歷的機會, 更別提像清北技校的學生這般,能憑借各種活動體驗世間百態。
所以在來的路上, 肖林川等人詢問了他們許久,問的都是關于糧食收成一事,既如此, 束哥兒便想著將他知曉的說出來,這樣大家便能了解透徹了。
可那學子本就是性情高傲之人, 好不容易才將周圍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現在清北技校的小童突然冒出來,令他臉面全無,他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但他也知曉束哥兒身份不簡單, 不能隨意招惹,再看向立于一旁的肖林川等人,便更認為是他們同清北技校勾結于一處,特意教這些孩童來羞辱自己,厲聲道:“肖林川,你這般可是要與師長作對到底?”
肖林川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么,疑惑道:“戴兄這話從何說起,我只是站在此處罷了,怎么就與師長作對了?莫非這里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你!”
好啊!這個肖林川分明知曉太學師長針對清北技校一事,再怎么樣也不能鬧到明面上,以免惹得天下人議論紛紛,所以才這般揣著明白裝糊涂!
裝是吧?我現在便去告訴師長,看你日后在太學還如何能待的下去。
“我們走!”學子咬牙切齒,一回到學院,便立即將此事宣揚開來。
先前同肖林川一道去清北技校抄書的,雖說有二十人,這其中有許多都因受不了先進欺凌,而選擇委曲求全,可即便是改投陣營的譚文,也不曾將幾人與清北技校的交集說出。
倒不是為了維護肖林川等人,主要是他們也曾受過程菀的恩惠,若是去告發,就把將自己也拖入進去。
所以,當這個消息從學子口中傳出時,所有師長都震驚了:
“什么?這些人瘋了不成?”
“我就說他們如何有膽量不敬學正,毆打先進,原是投靠了旁人。”
莫先生氣的怒拍桌子,在他看來,無論太學內部發生了什么,那都是自家的事,就好比一家人,如何吵鬧都無所謂,可你不能將家丑告知于外人,更不能認賊作父!
“簡直是蠢材,他們莫不是以為討好了清北技校,便有了靠山?即便清北技校上次聯考出盡風頭,也不過是憑借些旁門左道罷了。
況且那里頭的學子全是些幼童,教的都是些識字、撥算盤的低等學識罷了,再怎么討好,于科舉上也無絲毫助力,蠢貨!真是蠢貨!”
方先生更是氣道:“定然是那女山長!先是縱容那些無知小兒欺凌我的學子,后又竊聽我方私事,現在竟還挑撥學子直接同我們作對,真是毒蝎婦人,豈有此理!”
說實在的,一開始肖林川等人不論怎么鬧事,眾人都皆不放在眼中,可現在同清北技校攪和在一處,那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尤其憶起他們昔日想方設法,費盡心機只為將清北技校踩在腳底,可結果呢,反而成了對面揚名吐氣的墊腳石,現在肖林川等人這般做派,又與叛徒有什么區別?簡直就是為虎作倀!同流合污!助紂為虐!
一眾師長愈發憤怒,再一想哪止肖林川,就連和他們交好的崔瑾這些人也亦是如此,堂堂太學,竟生出這許多背門叛道之徒,實在令人齒冷。
莫先生怒氣之下,直接開口,想將這幾人直接轟出太學。
學正臉色微變,他與孫先進等人勒索學子財物一事,太學師長中真正知曉的并不多,當然了,學正也并不覺得自己這般有何不妥,畢竟這些博士講師,不也時常收受權貴學子的好處?
只是若真將人趕出太學,難保這些人不會魚死網破,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昔日肖林川等人不怕死的模樣,到底令學正生出了幾分忌憚。
便開口道:“將他們趕走,就怕清北技校趁機朝我們潑臟水,不若召集全體學子,當眾斥責此輩,以儆效尤,且日后,我等不再為這些品行不端之徒講學授課,待秋闈名落孫山之時,更能教他們后悔莫及。”
這話一出,其余幾人當即贊同。
師長們原以為此次公開訓誡,定能令肖林川等人顏面掃地,然而事實是:當師長們憤然大罵,氣的臉紅脖子粗時,肖林川幾人半點反應都無,面上跟塊木頭般,心里則是回想今日在市井的見識。
反正他們在太學的名聲已經臭了,虱子多了不怕癢,被罵幾句又如何,直接將師長那些冠冕堂皇的教導,當做了蚊蚋亂鳴。
至于崔瑾幾人便更加沒空搭理了。
他們這幾日拿到《三校密卷》,看完的第一眼,便只有一個反應:后悔。
后悔,那是真悔啊!誰知道肖林川被太學孤立后,過的是這種好日子啊!
一邊后悔,一邊如饑似渴的學習,畢竟他們已經浪費了太多精力,簡直是廢寢忘食,連睡覺都恨不得將書抱在懷中,現在哪還顧得上給這些虛偽的師長半點眼神,這不是白白耽誤時間嘛。
見一行人非但不怕,還滿臉的心不在焉,擺明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師長們怒火更盛,對著所有學生大吼:
“自今日起,若有人想效仿他們,追隨那些粗鄙書院,我等絕不加半分阻攔,但丑話說在前頭,你們甘愿同那些淺薄無知小人相交共處,將來落得何種下場,切莫心生悔意,更休要再來求我等分毫!”
這話自然是指桑罵槐,為了威脅肖林川等人,更是教其他學子不要與他們有瓜葛,徹底冷落孤立。
但方先生話音落下,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先生此話可是真的?”
誰都知曉今日這訓誡大會目的為何,也都明白師長的言外之意。
可誰都不是傻子,太學確實重要,得到師長器重也重要,但問題是,隨著秋闈一日□□近,師長們現在連半點掩飾都無,全然偏心那些權貴子弟,根本不將普通學子放在眼中。
若是無法考得功名,就算有太學學子的身份又如何?不也是空耗光陰,白交束脩?一切白搭!
可他們拿不出那諸多錢財,無法令師長側目,若是出去找那些小型私塾的先生吧,對方的學問還不一定有他們自己好,當世大儒,那便更加請不到了。
眾學子正是苦于找不到其他出路之時,訓誡大會來了,訓誡誰不重要,為何訓誡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聽見了清北技校幾個字!
清北技校何許存在?
創辦半年,便得了圣上器重,連校舍都是御賜的,不到一年,那更是將太學和五大書院都比了下去,憑著一場期末聯考,名震京城。
他們尋不了旁人的幫助,但可以試試清北技校啊!特別是肖林川等人都先后投靠,這不更說明此法可行嗎!
昔日試做對手時,瞧清北技校咬牙切齒,現在若能投靠,那簡直是欣喜若狂!
甚至聽聞清北技校里頭許多都是貧困學子,什么鄉野孤童,奴仆之子,皆能教養成才……那他們去投奔,想必程校長也不會嫌他們天資愚笨,家中清貧吧?
這個念頭一出,越想越難以按捺,正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呢,現在先生竟然主動說不會阻攔,既如此,那我們可就當真啦?
最初,還只有一人敢開口,可漸漸地,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嘴上聽著似乎是在禮貌詢問師長意見,可眼中眼神明晃晃表示皆是要追隨清北技校。
霎時間,一眾師長的臉色那簡直比菌子中毒還要精彩,又紅又白又發青,方先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擠出一句:“自然,想去的都去,現在就給我去!”
立即又看向學正,“將這些人的名字都一個不落的記下來,我倒要看看日后他們是怎么哭的!”
學子們自然也聽到了這威脅的話,可會動這個心思的,本就已無退路了。
他們知曉,就算不得罪師長,哪怕還能在太學讀三年,等到下一次秋闈,他們依舊爭不過新來的權貴子弟,只能三年又三年,既然這樣,還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以至于原本還在放空思索考題的肖林川等人,突然被一眾同窗圍了起來,話里話外皆是同他們打聽程校長的喜好,看看送什么禮才好。
聽著眾人一口一個校長喊得親熱極了,肖林川等人傻眼了:……不是,你們還記得昔日自己有多清高嗎?
崔瑾等人更是有危機感,連他們都還未見到程校長呢,你們就想送禮套近乎了?能不能邊去,“程校長還不一定愿意接受你們呢。”
為首學子笑道:“那有何不愿意的,幾位兄長可以,我等自然也可以。”
于是,當程菀正在辦公室忙活時,突然瞧見門房急匆匆的跑來,說太學眾人打上門來了!
太學的人來做什么?莫不是那個爭辯不過束哥兒的學子覺得丟臉,過來找麻煩了?
程菀覺得不至于,可又想不通還有旁的什么事,便同門房一起去了大門口。
在看清楚朝這邊涌來的人群后,她當即愣住了,不是,這大包小包的,真是來找麻煩的嗎?怎么更像是回娘家的?
直到肖林川幾步快跑向前,同她講明其中緣由后,程菀才明白過來。
面對一眾滿臉忐忑的學子,她笑道:“禮就不必了,諸位想學,同肖學子這般付書本費用即可,考題有不明白的,也可每隔上三四日前來請教師長,但因如今學子人數眾多,大家最好先互相幫助,實在有學不懂的,再問師長,也能節約彼此的時間。”
當然了,如今書本費太貴,肖林川等人肯定是支付不起的,只能先以欠條抵押。
程菀并不算特別驚訝,從肖林川等人口中就能知曉,如今太學的腐敗已經到了一定程度,有膽小的學子不愿得罪師長,自然也有那膽大的想要為自己拼得一份前程。
何況為師者,本就應當有教無類,她和眾位老師們之所以耗費精力編制教輔,最主要的目的便是為天下學子提供助力,哪怕這些人出自太學,只要無不良品行,愿認真學習,上門求助,那同樣也是她的學生。
程菀十分平靜,可于這些走投無路的學子而言,心中卻滿是酸澀。
他們雖不曾辱罵過清北技校和程菀,可昔日受到師長們的影響,心中還是帶著偏見與敵視,所以在來之前,他們已經充分做好了遭遇冷眼的打算,甚至想,只要程校長能消氣,教他們再多送些禮,挨些罵也無礙。
可程菀什么都沒說,禮也不愿意收,便心平氣和的接納了他們。
這一刻,人群寂靜,這些都是學富五車的士子,昔日不論面對何種局面,皆是舌燦蓮花,能說會道,今日,感激的話語在口中徘徊許久,只剩一句:“來日無論能否得償所愿,定不會忘懷老師的恩情。”
程菀帶著他們往里走,“這可并非我一人所為,還有許多師長。”
如今太學腐敗,并不能說明這世上并沒有好老師了,相反,無論哪個時代,為學生嘔心瀝血的師長永遠都占絕大多數。
便拿謝鈺之、魏景明等人舉例,他們在朝堂日夜勞累,賣書雖說有利潤,可這利潤于他們而言,真沒那般重要,更何況不止是編書,哪怕再忙,他們都會抽出時間為毫不相識的學子答疑解惑。
云章、懷安書院的師長們更是如此,五大書院并不比太學差,他們在外的聲望也不遜于太學的莫先生等人,他們年事已高,卻還愿意接受程菀的提議辛苦勞累,歸根結底為的,也只是“教書育人”四個字。
程菀開口:“你們既能在這種環境中堅守本心,那便不要辜負自己的勇氣,只剩百日時光,無論多難都要咬牙撐下去,苦心耕耘,定會有圓滿結局。”
學子們拿著書卷的手不由握緊,是啊,原來只剩百日了。
——
“母親,我聽說太學有人上門找麻煩了!”束哥兒一下課,聽聞此事,忙邁著小短腿從教室跑來,身后還跟著長長長的隊伍,程菀落眼一看,好家伙,這是全校孩子都跑來了?
尤其是紀行和戚逢驍幾個,手里已然抄起了磚頭。
程菀無奈笑道:“放心吧,他們不是來找麻煩的,手里的家伙也可以放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清北技校是什么土匪窩呢,養了一群小土匪。
“那是來做什么的?”束哥兒追著母親身后跑。
程菀挑眉:“來送銀子的。”
可不是來送銀子的嗎,現在正因為干旱,糧價上漲,成本變高,太學就巴巴的送生意上門了。
束哥兒還未從程菀這句話反應過來,就跟著程菀來到了西院,瞧見院內,已經擺著好幾輛木車。
蕓娘手中拿著紙筆,正在統計著什么:“夫人,泡面、可頌煎餅這些是先前咱們已經售賣過,有了經驗的,除此之外,還需要加些什么嗎?”
程菀指的生意便是這了。
既然方先生等人都說了不阻止學子同清北技校正常來往,甭管這話是真情還是假意,總之程菀當真了。
她早就聽宋黎他們說過,太學膳堂的飯菜那叫一個難吃,所以這邊的干脆面等零食,才能在外賣通道如此暢銷。可這些零食味道再好,也總有吃膩的一日,還是得上正餐才行。
現在趁此機會,程菀打算將清北技校和太學中間的這條路,打造成大學周邊最常見的美食一條街,每逢早中晚飯點進行售賣,太學可是兩千多人呢,哪怕只抓住其中一半的學生,那也能賺得盆滿缽滿了!
程菀想了想,添上了:盒飯、煨串——也就是關東煮、饅頭餃子類、香辣開胃的鹵味、冷陶……天氣漸漸熱了,再來個清甜下火的蓮子羹、綠豆糖水等。
這般,不僅包含了南北學子不同的口味,正好能將店鋪之后要上的新品試驗一番,若是反響確實好,便能順利上新——
諸如煨串、鹵味、冷陶,算是加盟店的另一種形式。
就好比為何后世火鍋店隨處可見?正是因為這不需要什么門檻,同面包、蛋糕這種十分考驗技術的產品不同,只要將料包生產好,哪怕是沒什么廚藝天分的人,也能輕易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