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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周六這日, 全體學生依舊乘坐校車前往田莊,但與之前不同,這次程菀特意讓膳房準備了好些雞蛋,煮熟后用竹筐裝好, 預備一同帶去莊子上, 當做宵夜。
因著到了五月, 田間麥苗開始拔節、抽穗, 是需水量最大的時期,但如今降雨不足, 供不應求, 地里的莊稼可是農戶的命根子,以至于每到這時, 簡直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有挖旁人田埂偷土的、私挖溝渠放水的,最常見的,還是偷偷攔截溝渠里的水, 用來澆灌自家田地……北方本就缺水,每年因這種事造成的流血沖突, 那更是屢見不鮮。
所以,莊子上每日都會派人在夜間巡邏防護,現在田地既然成了學生自己的資產, 自然也需他們來親身歷練。
白日里將鋤草、培土、施肥等日常防護完成,程菀就讓孩子們去屋里歇息, 養精蓄銳。
一直到夜幕降臨,約莫到了亥時,沈北等人抬著一大筐舊布條和草麻繩而來,馮莊頭開始教大家綁腿, 里外兩層,一直綁到膝彎。
再每人分配一根木棍,又將干艾草擰成繩別在腰間,點燃,很快有一股刺鼻的氣味傳來——以上種種,皆是為了夜間防蛇做準備。
孩子們被嗆的直咳嗽,馮莊頭又囑咐道:“記著,切莫踩溝邊的濕泥,蛇喜涼,多藏身于此處。”
今日同馮莊頭等人一同去巡邏的,只是少數一部分孩子,畢竟準備的再充分,深夜的鄉間還是隱匿著諸多危險,所以就從每個小組抽選最為強壯的學生。
程菀原想著每組一次選三人,先感受歷練一番,但耐不住太多孩子強烈期盼,最終每組擴充到了十人,其中還包括本因太矮而被排除,卻迫切請求的束哥兒。
至于俞朝盛就很老實了,他知道自己胖乎乎,跑的慢,便不去給大家拖后腿,還攔著一心想與束哥兒同去的儼哥兒,拍著胸脯保證:“小殿下你別怕,有我在呢,我會陪著你的!”
說話間,束哥兒一行人腰間都系上了布條,前后相連,排成長長一隊,每隔十個學生,還有一名老師,這是為防止孩子們一時不察,踩空摔倒。
確定布條系好后,隊伍便跟著馮莊頭出發了。
踏出屋門的那一刻,孩子們臉上的欣喜愈發明顯,畢竟就算是平日里最貪耍鬧的戚逢驍和紀行,也從未經歷過這種深夜在外游玩的新奇事,尤其當如此多的好友相伴在身邊時,那種趣味便更濃了。
馮二郎時常同他爹巡邏,對此已經十分嫻熟了,手上連火把都不用舉一個,走到束哥兒身邊,教他往上瞧:“你看,上面有許多螢呢。”
螢便是螢火蟲,田莊到了五六月時,是螢火蟲最多的時節。
束哥兒將手中的火把微微向下,抬頭,便見漆黑的夜空上,飛舞著點點熒光,耳邊更是演奏著此起彼伏的蛙鳴蟲叫,夜風拂過,帶來陣陣禾苗的清香。
束哥兒深深吸了口氣,不由想,若是母親和儼哥兒也一同過來了該多好。
不止他看呆了,其他孩子們也是如此,一雙雙眸子瞪得老大,瞧的目不轉睛,顧書云嚷嚷道:“這便是‘蛙噪螢飛夜未央’吧。”
在她身后,紀行同時感嘆:“美!真美!甚美!”
身后的夏侯毅哈哈大笑,拉著束哥兒:“束哥兒你瞧,這便是腹有詩書和胸無點墨的區別。”
紀行白了他一眼,原想反駁回去,眼珠子一轉,突然計上心來:“誰說我胸無點墨,我肚子里可多得是墨水,不信,我同你們講個故事……”
紀行從前與父母生活在邊疆,對那邊許多的志怪故事一清二楚,他膽子又大,偏要在這個時候講出去恐嚇其他人。
見周堯被嚇得瑟瑟發抖了,束哥兒忙安慰他:“堯哥兒你別怕,行哥兒肯定是騙咱們的。”
紀行不服:“你憑什么說我騙人。”
束哥兒有理有據:“你可是說了,但凡見過那精怪的人都被吃了,既然全都被吃了,那這故事是怎么流傳開來的?”
紀行一愣,孩子們跟著笑起來,紀行急的抓耳撓腮:“我還有其他的。”
接著,人群中向來不怎么說話的鐵牛也開口了,跟著興致勃勃的講起了自己在鄉間聽過的鬼怪故事。
就這般,孩子們一邊拄著木棍在田埂上小心翼翼的行走,一邊刻意壓著嗓,卻仍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其間還不時摻著老師們的叮囑,馮莊頭無奈的笑了,從前夜間巡邏,只覺滿心疲憊,何時如今日這般有趣過?
直到聽見一陣沉悶的響聲傳來,馮莊頭神色一凝,加快腳步往前,與此同時,不遠處那幾道偷偷摸摸的身影已經發現了火光,當即喊了一聲,叫上同伴撤離。
“你們這群賊!”
馮莊頭怒吼,那幾人跑的更快了,馮莊頭卻沒心思追,來到溝渠邊,果然瞧見渠口出滿是石塊泥土,被堵的一絲水都進不來。
他一邊叫罵,一邊趕忙將石塊拆除,孩子們也不閑著,除了少數幾人舉火把、提防蟲蛇外,其余的都蹲下身子幫忙清理。
“二郎,那些人是誰?”束哥兒問道。
馮二郎罵道:“都是村子里的農戶,咱們同他們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因著前頭有個姓何的大戶,將溝渠全都堵死了,那些農戶不敢得罪何家,夜里便來偷我們的水!”
起初得知有人偷水時,孩子們還有些不敢相信,此時親眼所見,才知在田間種地比他們感受到的還要艱難數倍,而這還只是個開始。
緊接著,一連又發現了好幾撥人,都是趁著夜色過來偷水,甚至有那貪婪膽大的農戶,被捉了現行也不愿離開,拿著鋤頭似乎想沖過來廝打,沈北一塊石子扔去,狠狠擲在那農戶的手上,將那幾人嚇退。
一直到了子時,所有人才拖著疲憊不堪的雙腿歸來,但巡邏遠未結束,到了后半夜,還有好幾家佃戶交替著守,除非哪日盼得大雨降臨,這種沒日沒夜的辛勞才能告一段落。
第二日晨起,參與了巡邏的孩子們,興奮的同留在屋里的同學分享昨夜發生的事,話還未說完,就有一佃戶白著臉跑進來找馮莊頭,說何家夜里因爭水,打起來了,甚至還鬧出了人命。
何家缺德,不僅將溝渠全都堵住,甚至還在渠口修建了水磨,農戶們見自家的莊稼都要干涸而死,何家卻理直氣壯的侵占徇私,如何能忍。
昨晚本想趁著夜色堵截水流,卻被何家人發覺,兩邊吵紅了眼,拿起鋤頭和扁擔廝打起來,反應過來時,已有兩人斷了氣。
話音落下,孩子們臉上的笑容當場凝滯,從前他們嘻嘻哈哈不以為意,現在同人命扯上關系,才知曉原來糧食比他們想象中還要沉重太多。
這日回去的路上,校車中都沒了昔日的歡聲笑語,一張張稚嫩的臉蛋上若有所思,程若原想說些什么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可她突然想起自己遭遇過的一切。
若不是從小蘭氏便將她關在家中,除同大娘子相關的一切外,不許她接觸任何外界事物,她又如何會那般愚蠢的被趙渡欺騙?
可她算是足夠幸運了,至少有姐姐為她籌謀,拉她走出深淵,但又有幾人能有這般幸運呢?
她覺得自己不應當插手,可又拿不準,只好來詢問程菀。
“不插手是對的,孩童年歲雖小,也應當有自己的思想與感悟,不過我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程菀沒有選擇立馬去開導大家,而是在回到學校后,同孩子們說,若是對今日之事有不解、害怕或者任何其他的感悟,憋在心中不舒坦的,皆能來尋她。
程若起初很是不解,心想:為何要這般大費周章,直接于下課時一同開解不可嗎?
很快,她便明白了程菀這樣做的道理。
因為每個學生性格皆不同,比如束哥兒這般心思較為細膩的,會因百姓無辜喪命而難受,更自責自己昨日是不是不該阻止他們偷水,這時,程菀便會寬慰他,無論什么群體,皆有性惡之人,可憐,并不等同于能夠犯罪。
“若想要做些什么,束兒可用心學習,堅守本心,長大后站上朝堂,為天下百姓發聲。”
再比如戚逢驍一行較為大大咧咧的,則是堅定決心要學兵法,練武藝,日后不論誰想欺負他們,都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還有那家世較差,平日學習過得去便好的,則是一改往日敷衍的態度,認真上進,想著掙得了足夠的銀錢,至少能添幾分生活的底氣。
最令程菀驚訝的是儼哥兒,他不知何時悄悄作了幅畫,畫的正是農戶和何家因水爭執,鬧出人命的事,還直接交到了圣上手中。
聽聞何家原本是想使銀錢將此事壓下,可儼哥兒這御狀一告,第二日早朝,圣上便派人下令徹查此事。大理寺的人趕到時,不僅將何家與之相關的人一一逮捕,連衣袖中揣著厚厚一疊銀票的官員都未放過。
很快,又有文官上奏,要借鑒南方圩田制度,進行渠堰分水制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