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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儼哥兒。”
一連喊了三聲,他才從自己的世界抽離,見是程菀,開口喊:“老師?!?
無論如何,確實比開學要好了許多,也同孩子們相處這么久了,程菀覺得,或許可以開始下一步了,便在他對面坐下,問道:“儼哥兒喜歡作畫,畫的也極好,可能幫老師一個忙?”
儼哥兒不解的望著她。
“老師太忙了,不能時刻觀察大家的情況,若是儼哥兒能幫我畫出平日大家都做了什么,那便能派上大用場了。”
程菀是細致觀察過才做出這個決定的,她發現除了對夏侯毅格外不喜外,儼哥兒對旁人并沒有太抵觸,應當不會有柔嘉擔心的突然發病,當然,只是應該,不能確保。
所以程菀想讓他在大家上課或者做課間操時,先單獨待在比較遠的地方,這樣既能幫助他慢慢融入整個大集體,真要有什么不對,暗衛也能及時阻止。
她昨日同柔嘉商量過,柔嘉也同意了。
儼哥兒眨眨眼:“束哥,助教?”
程菀想了想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應當是這樣幫老師的話,便是同束哥兒一樣的助教。
程菀有些詫異,她沒想到儼哥兒反應這么快:“對,就是助教,儼哥兒愿意嗎?”
儼哥兒當然愿意,瞧著他烏黑分明的大眼睛,程菀實在沒忍住,捏了捏他的小手,笑道:“接下來就麻煩小助教啦。”
于是從這天起,孩子們就發現,除更衣和用膳外,幾乎從不離開教室的儼哥兒,開始也跟著大家一起行動了,只是他不靠近,而是尋個離束哥兒最近的角落待著。
看看他們,又連忙在紙上寫寫畫畫,小臉繃的認真極了。
大家不明白這是做什么,只有束哥兒知道,母親說這是幫儼哥兒融入大家,可他要保護儼哥兒,在儼哥兒做好準備加入大家前,不能讓人隨意去打擾他,便煞有其事道:“因為現在三殿下也是助教了,老師要他將我們在做什么畫下來?!?
話說到一半,方才還準備偷偷過去看一眼的幾個孩子,趕緊跑了回來,現在可是集合了等著課間操,畫下來老師就知道他們亂跑了。
其實這樣不利于同學之間的感情,畢竟學生都討厭向老師打小報告的人,可于儼哥兒來說,也只能這般。
好在程菀還有其他法子,當儼哥兒紀錄了一段時間,確定他對此接受良好后,程菀特意拿出一張畫來,“你瞧,這上頭只有束哥兒的臉最清楚,儼哥兒能不能想辦法將其他同學也畫的清楚些呢?”
儼哥兒烏黑的眼睛望著程菀,他不懂。
“就比如戚逢驍,他這里有一顆痣;而紀行,又時常這樣叉腰站著……”程菀循循善誘,一個個q版小人從她筆端出現,活靈活現的,令儼哥兒的眼神也愈發亮了起來。
他喜歡畫畫,是因為紙上的一切都在他的小世界里,若是將所有同學都能真正的畫下來,那所有人都能永遠陪著他了。
程菀將筆還給他,“想要畫得像,便要多觀察。”越觀察,便能越熟悉。
上課鐘聲響起,大家爭先恐后回到教室,這節課是算術課,紀行最厭惡的課沒有之一,每次聽見劉老師在上面講算術,他便昏昏欲睡,比在宿舍睡得還要好,今日也同樣如此。
就當他感覺眼皮越來越重時,突然被人用筆戳了戳,是坐在他旁邊的學生,紀行剛要發火,那學生沖著他身后努了努嘴。
紀行回頭,就對上正在“盯——”的儼哥兒,給他當場嚇了個踉蹌。
三殿下這是在做什么?考察他嗎?那他方才在做什么?課堂上打瞌睡!
入學這么久了,三殿下好不容易拿正眼瞧他,他竟然就是這般表現的……別說他爹了,他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紀行一個哆嗦,腦子也不暈了,眼皮也不沉了,當即正襟危坐的聽課。
所以從這一刻開始,大家發現三殿下又變了,從前只是忙自己的,可現在平等的對所有人:盯——
尤其是那些入學后變老實了,卻又沒完全老實的新生,只要一做壞事,回頭一看,必然會看到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正在盯著他們。
然后程菀就驚喜的發現,五班和六班的紀律都莫名的好了起來。
清北技校越發融洽之時,一街之隔的太學,卻陷入一種詭異的氛圍中。
自那日“齋舍鬧事”結束后,肖林川等人似乎從太學里消失了一般,雖然還在這住,在這上學,甚至后頭學正還請來了大夫,可就是無人同他們說話、交談,徹底將他們孤立了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哪怕那次吵鬧,肖林川等人表面上勝了,可接下來絕對沒好果子吃,尤其不久便是秋闈了,孫先進等人肯定會想方設法給他使絆子。
只看他們養好病,回來上課的第一日,先生們看都不往他們那個方向看一眼,便已知曉。學堂也相當于官場,無人會輕易冒著得罪同僚的風險,去幫幾個并不出眾的窮書生。
原先被肖林川和羅磊的話語感染的學子們,一顆心也漸漸冷卻下去。
大家都以為肖林川他們會堅持不下去,畢竟很簡單,越是往高處走,老師的指點就越是重要。
雖然到他們這個地步,對各種經義史書已經是爛熟于心,可科考,不是比簡單的默寫背誦,經義如何破題說理?史論如何見解獨到?尤其是時務策該如何落地本朝的現行法度,迎和君王和考官的喜好?
這些才是科考的重中之重,也是需要先生一一點撥之處。
朝堂上的局面瞬息萬變,沒有背景的寒門學子最大倚仗的便是自己的老師,這些人走到這個地步,科舉又還有什么盼頭?這不是鐵定名落孫山嗎,還不如早早歸家,至少能保存些許顏面。
大家篤定肖林川他們堅持不了多久,每每經過那間宿舍時,都會特意多張望兩眼。
可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一日過去了,十日過去了,甚至一月都過去了,宿舍依舊沒有被收回,甚至里面到了夜深人靜時,還能望見窗紙上,燭光映出幾道奮筆疾書的身影
——自從撕破臉皮后,鄧學子以及剩下三個一直沒有妥協的,也搬了進來,現在六個人同住在一處。
不是,他們在寫什么啊?
有什么好寫的,就算做出文章來,無先生批改,那不是白費功夫嗎?
——以上,基本是整個太學學子的疑惑之處。
大家思來想去,都覺得肖林川等人只是在麻痹自己。
就算這些人時常會出去又怎樣,外面和有名書院的先生不可能指點他們,隨意找的先生,可能還不如他們自己的學問。
但無人知曉,被所有人認定為病急亂投醫、只能等死的肖林川等人此時有多么興奮。
“懷安書院不愧為百年名校,這些題,我瞧著比黃先生出的都要好上許多!”
黃先生便是他們在太學的先生,這人素來同學正交好,平日對他們態度也十分一般,那日之后會對他們徹底冷落,也是意料之中。
“云章這張考卷也是極好,昔日我許多忽略的,都考察到了!”
并不明亮的燈光下,六人擠在一張狹窄的書桌上,幾乎要頭靠著頭,手抵著手了,可在這般惡劣的環境下,嘴角的笑卻比天上的星子還要明亮,滿是雀躍。
那日鬧成那般,他們是存著魚死網破,前途盡毀的決心,可誰能知道,卻能因禍得福,現在不僅是兩大書院十年來歷年考卷他們可以隨意寫,寫完后還會有名師精心批改。
因為程菀同書院的先生們商量后,從所有學子中抽取了三批實驗對象,成績分別為上中下,只有弄懂不同層次學子的薄弱點,進行考點講解與解析,編出的教輔書才有可行性。
畢竟一旦真正面世,購買者肯定是成績處于下流的學子居多。
所以肖林川等人出門,并不是像那些人想象中那般,隨意找了個先生湊合,而是每一張試卷,每一道考題,都有三所名校的老師詳細講解,以確保最佳的講解思路。
可以這么說,最近這一個月,哪怕他們身上痛著,心里卻亢奮無比,因為在短短三十天內,學到的知識甚至比從前兩個月還要多。
這不是夸張,首先是師資。
太學乃第一名校,可最好的先生,都在上舍與內舍,而外舍先生水平比不上就罷了,學子還是最多的,精力被分散,如何能同現在相當于一對一輔導相提并論?
何況五大書院能稱霸民間,也不是吃素的。
其次,也是重中之重,因為學生自己。
臨近秋闈,所有學子自然都是全力以赴,但肖林川等人格外不同,因為他們已經全無退路。
是輸是敗,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吞,還是為自己討來一個公道,他們有且僅有這一個機會。
三月余寒未消,朔風猶勁,六個人圍坐在書案邊,緊緊捧著還散發著墨香的考卷,他們的臉龐尚且消瘦,身形因廢寢忘食更顯單薄,可昔日的意氣風發卻漸漸涌現,眼底更是燃著不肯熄滅的光。
“只要熬過這一次,定然能守得云開見月明!”他們似是在同對方說,也更像是為自己鼓勁。
——
“啪”的一聲巨響,將宿舍的老師們全都吵醒了。
程若披著外套,才剛出門,就吃了一嘴灰,她趕緊捂著嘴往前走,見沈北等人和婆子們正提著燈籠,在不遠處忙活個不停。
“這是怎么了?”風太大,程若幾乎要吼著開口。
“風將暖棚刮倒了!”
最近已經回溫,地里的菜不必再用暖棚和煙管精細照料著,可過兩日有個商隊要來,泡面零食等備了許多貨,庫房還要放日常食材,已經塞不下了,只能放在外頭,用暖棚細細蓋住。
哪知今晚的風實在是太大,直接將棚子給刮倒了,幸好下頭用竹竿撐了起來,不然泡面這些東西砸碎了,可就沒那般緊俏了。
程若見眾人已經將暖棚扶起來又加固了,倒是不擔心,可是她怕田莊上的麥子,姐姐可是同她說過那些麥子有多重要的,要是毀了,清北技校目前最要緊的實驗失敗了不說,孩子們的心血也都廢了。
沈北等人也想到了這一茬,就出去扶個暖棚的功夫,現在發間和臉上已經滿是塵土了,年年皆如此,大家都適應了,一邊拍土一邊擔憂的問道:“夫人回來了嗎?”
程若搖頭:“還未,定然是在分校住著了。”
“那這可如何是好?”
程若壓下慌亂的心神,“無礙,明日先看看,若是姐姐趕不回來,我就去田莊上瞧瞧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