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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古志記載, “幽燕風起,沙塵漲天”,便是指北邊這塊地界,入了三月那就是狂風呼嘯不休, 塵霧漫天飛舞。
于京城百姓而言還好, 左不過是狂風大作時, 躲在家中少出門既可, 但對于田莊農戶,那便相當于一年中最磨難的時節到了, 天公不作美時, 種下去的麥苗直接減產一半都是可能的事。
程菀先前就同馮莊頭細細打聽過,也知道從二月下旬, 這風就刮起來了,等到三月更是風頭最盛之時,地里的莊稼至關重要,因此哪怕還在分校, 第二日連早膳都來不及用,她就預備帶著人趕緊回去了。
“夫人。”粟米忙追上來, 將膳房剛出鍋的肉餡炊餅遞給紅雪。
程菀囑咐一聲:“方老師那里你帶他安頓好后,便去木工坊熟悉一番。”
先前同柔嘉商量好要為學校請作畫老師后,程菀原想自己想法子尋人的, 哪知第二日,柔嘉將主動帶著人上門了, 一來還是好幾個,全是翰林圖畫院里找來的專門畫師,還說讓程菀考校一番,看中哪個挑哪個。
程菀內心:……我?我何時有這么大的本事了?
也不必想, 能進翰林院的,絕對是全國技藝最頂尖之人,各個都畫的好,可這些畫師都是朝廷在編人士,愿屈尊來此,定然是為了儼哥兒,抱著這樣的心思,去教普通學生八成是不樂意的。
所以程菀最后誰都沒選,只留下了兩名學徒。
自然了,哪怕是學徒,也遠比外面的畫師要好了千百倍,本校留了一人,還有一人同程菀在市井畫坊中聘請的畫師一同來了分校。
翰林院的擅創造,能針對話本中的角色設計形象;市井畫坊的,則更擅長模仿,之后文具要量產,上面的圖案定然是越相似越好。
程菀令幾人交流了一段時間,又通過航海英雄傳設計了貼切的人物形象,確定他們配合無誤后,昨日就帶著人來了分校。
從前工廠主要生產泡面,面包蛋糕類都在鋪子上,現在多了零食和文具后,工廠也細分了不同的坊,類似于后世的車間,分校的孩子們與束哥兒他們一年級時相似,基本是上半天課,干半天活。
畫師還沒找到時,木工坊就已經開始忙活了,程菀定下的策略是先專注于筆盒,屆時會放在書齋售賣,等銷路打開后,再進行筆、書箱、硯臺等全系列周邊生產。
書齋掌柜說了,這個月上旬,海航英雄傳就要印售了。
掌柜閱覽群書,先前既能給予那般高的評價,程菀估摸著至多兩個月,口碑就能發酵起來,那時便可推行文具,畫畫又是個精細活,現在可得抓緊時間了。
粟米點頭:“夫人放心,用過早膳我就帶幾位老師過去。”
程菀趕著回去,不再耽誤時間,帷帽一戴便趕緊上了馬車。
“夫人,這風實在忒大了些。”就這么一會兒功夫,紅雪感覺自己的發髻都要吹散了。
程菀叮囑馬夫留意些,還未進城時,馬夫突然瞅見了另一輛校車,忙舞鞭示意對方停下:“夫人,是程老師。”
緊接著,程若撩開車簾鉆了進來,她也戴了帷帽,都不敢取下,怕上面的塵土全落在馬車里,“姐姐,我見這風刮得太厲害,便想去莊子上瞧瞧。”
程菀點頭:“正好,我們一道。”
又交代紅雪:“你坐另一輛車回學校,若是風小了,便同大家說今明兩日的課程與周六周日對調,讓孩子們也一道往莊子上來。”
不論防風墻有沒有起作用,現在地里肯定是最要緊的。
紅雪點頭,去了程若方才那輛馬車上,原路返回了,程菀兩人則是繼續往莊子上而去。
馬車碾過官道,路旁林木受大風催折,闊葉相擊,程菀朝窗外看了眼,發現外頭的風越發大了,這時無論是繼續趕路還是打道回府都不便,就怕有什么樹枝碎石的,讓馬夫尋個比較開闊的地方先等等。
一回頭,見程若盯著外面出神:“可是怕了?”
程若搖頭:“不怕,只是我從來未這個時候出來過。”
生活在北邊的百姓,對于每年開春的大風算是習以為常了,可很少有人會在這個天氣出門,程若也自是如此。
她長期關在家中,從未見過被狂風席卷的原野,現在看著不遠處田地間細嫩的莊稼被風刮的東倒西歪,終于,倒折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過。
農戶的所有心血,一場大風便能輕易摧毀……這一刻,程若終于明白了姐姐為何要想方設法,不畏艱難的做這一切。
“姐姐,若是那些麥苗被吹倒了,還能救回來嗎?”之前去田莊,她只是觀察孩子們,可現在她突然也想幫忙,想真正做些什么。
程菀先前特意找馮莊頭等人了解過,對此已是了然于心,見程若有興趣,便同她講解了起來,說話間,外頭風聲漸漸減弱,車架再次啟程。
春日的風分兩種,一種是短時暴風,持續幾刻鐘到半日,來到時,遮天蔽日,飛沙走石;另一種則是可以持續三五天的連日大風。
前者聽著雖然嚇人,但危害反倒要低些,今日便是如此,程菀見外面風聲漸弱,原本松了口氣,哪知還沒到田莊,卻看到馮莊頭遠遠等在前頭。
程菀嚇了一跳,莫不是田里出什么大麻煩了?
馮莊頭卻又是喜又是憂,急切道:“是出麻煩了,可不是夫人您的地里,是……”話還沒說完,又覺得這樣表述不對,田莊哪塊地不是程菀的。
程菀:“快說。”
“夫人,您地里的莊稼保住了啊!全都保住了!”馮莊頭激動無比。
從昨日半夜外頭傳來異響開始,馮莊頭就知道接下來會狂風大作,果不其然,天亮后風一陣大過一陣,馮莊頭站在田埂上,看著好不容易破土而出,茁壯成長的秧苗就這般被吹得歪的歪,折的折,他真是心如刀絞!
但除了跪在地上乞求上天,沒有半點法子。
好不容易等風小了,他想趕緊去補救,來到田間,卻直接傻了眼。
因為眼前這塊地里的莊稼,除了那麥葉稍稍歪了些以外,細溜的麥桿依舊挺立,就像長了腳一般,緊緊扎根于泥土里,同馮莊頭印象中大風刮過便滿是折損的慘狀截然不同。
一開始馮莊頭還以為自己是心疼莊稼出現了幻覺,可當他定睛一瞧,田埂旁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荊棘與苜蓿映入眼簾時,他才恍然大悟,這不是幻覺,是夫人的法子奏效了!
竟然真的奏效了!
馮莊頭喜不勝收,下意識就往外跑,跑出去老遠想起來自己想進城,至少要駕驢車才行,剛想跑回去牽驢,又聽到馬蹄聲響起,認出那是夫人的馬車,年逾四十的漢子竟跟個孩子一般又蹦又跳了起來。
“果真嗎!”
縱使程菀知曉這法子肯定有用,來的路上卻還是忍不住擔驚受怕,現在聽到馮莊頭這般說,當即跳下馬車,腳步飛快的在田間小道上奔跑。
馮莊頭滿臉紅光:“是,真的有用,真的有用。”
直到滿目青蔥的麥田出現在眼前,程菀才終于心頭一松。
她蹲下身子,輕撫過那些尚且稚嫩的麥葉,葉片邊緣細密的齒紋輕蹭著指腹,又癢又疼的感覺實實在在的令她知曉,這一切都是真的,從去歲開始精心栽種的防風墻,真的守住了這一大片糧食。
“夫人。”
馮莊頭的聲音拉回了程菀的思緒,哪怕心中再喜悅,她也趕忙將興奮壓下。
畢竟這才只是第一輪大風,整個春日,不知要刮多少場,直到麥苗真正長成,沉甸甸的麥粒綴滿梢頭前,都不能證明這個法子真的有效。
只有當貨真價實的糧食堆滿谷倉,農戶們才會真的接受這全新的耕種方法,屆時,所有人定都會如馮莊頭這般驚訝欣喜。
馮莊頭忙道:“夫人,先前的事是我目光短淺了,我同您道歉,您大人不記小人過,能否想法子幫幫地里其他的莊稼。今年這才第一場大風便已經這般大了,我是在怕到頭來鬧個顆粒無收啊!”
這一刻,馮莊頭早已沒了昔日的輕視與反對,無比懇切的瞧著程菀,但很可惜,程菀會這些已經是從前興趣使然,她到底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也不知道事到如今該如何是好。
直接移栽防風墻肯定是來不及了,在田埂間豎起一圈木柵欄倒是能起到同樣的效果,但田地太廣,這般做成本太高,不劃算。
最終程菀只能道:“先盡力補救吧,若收成太差,今年的租子便免了,不會叫你們餓肚子的。”
馮莊頭眼眶一熱,當即下跪磕頭,越是感激,他便越是后悔,若是他早早的聽夫人的該多好,那等秋日,家家戶戶都能豐收了。
……不,不對,還有機會,防風墻種不成了,但還有堆肥的法子啊!
馮莊頭不再耽擱,趕緊去通知其他佃戶們,往后莊子上施肥,皆按堆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