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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若原以為趙渡是要帶她出門散心或者去酒樓,可漸漸的,馬車越走越遠,來到了一個她從未踏足的地方。
“這里是?”
趙渡笑道:“七娘子,這里是清波路,是我們這種普通人住的地方,雖然有些亂,但很是熱鬧,你想不想出來看看?”
偌大的京城,除了皇宮外,高官貴族的府邸占了七成的位置,剩下的絕大多數普通百姓,只能在擁擠又嘈雜的西城區過活。
這里的街道很窄,路上的磚塊早已被壓得崎嶇不平,驢車從上面壓過,發出咯吱咯吱的動靜;路邊擺著各色各樣的小攤,賣零嘴的、打酒的、賣花的……風吹過旗幡,將味道混在一起;婦人們挎著籃子說笑,小孩舉著糖葫蘆在巷口穿梭,偶爾還能聽到貨郎的鼓聲。
一切都顯得嘈雜、凌亂,卻充滿著煙火氣。
程若坐在馬車上,看向這個她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突然有一婦人經過,應該是認識趙渡,寒暄兩句后又問他身后的小娘子是誰。
程若有些慌張,趙渡卻笑道:“她叫程若,是我的遠房表妹。”
程若只感覺心中一震,從前行走在外,無論誰來詢問她的身份,回答的永遠都是:“程家七娘子”
在那里,她首先是程家人,才是她自己。
每當她這樣說完后,旁人便會恍然大悟,說原來你是大娘子的妹妹。
可是在這里,她只是程若。
不是程家的誰,也不是大娘子的妹妹。
趙渡跳下馬車,栓好馬,指了指熱鬧的人群,沖著她笑道:“程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走走?”
——
蘭氏回到程府后,很快哄好了自己,但國公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薛二娘掌家這么久,從來沒被誰訓過,從前哪怕她事情沒做好,謝老夫人也只會關起門來私下教她。
今天是頭一回,還是被謝鈺之批評,薛二娘卻不敢生氣,只能戰戰兢兢的按照他的吩咐,連夜開始處理和含煙有關的人。
好不容易忙完了回到西院,謝二爺看到她皺眉思索的模樣,道:“你該不會是想趁機往東院動什么手腳吧?”
薛二娘白了他一眼。
她倒是想,問題是今天大哥發了這么大的火,她還敢輕舉妄動嗎?
“不是,我是在琢磨,束哥兒今日的行為怎么會這般奇怪。”
謝二爺雖然在這方面不愛動腦子,但他也看得出來,束哥兒絕對不是看見臟東西那么簡單。他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還能為何,被那個婢女嚇到了唄。”不過含煙長得還挺漂亮的,可惜啊,不然還能想辦法把她弄到二房來。
“怎么可能?”薛二娘這么多年和大娘子斗智斗勇,含煙一出現她就認出來了,這打扮和大娘子像了七成!
也就是說,束哥兒看到自己親娘被嚇到了……什么樣的孩子會害怕自己的親娘?
莫非,束哥兒不是大娘子親生的?!
不對不對,大娘子那樣的人,怎么能忍受旁人和世子爺的孩子。
“可就算是被嚇到了,也沒必要找借口啊……”薛二娘一邊通發,一邊無意識的呢喃道。
謝二爺已經搖搖欲睡了,隨口搭話:“估計是怕傳出去不好聽的吧。”
“你說什么?”
“你想啊,束哥兒可是國公府的嫡子嫡孫,未來要承爵的,大哥現在又是烈火烹油,若是傳出去他的嫡子輕易被一個婢女嚇到,那旁人肯定會說閑話啊。”
謝二爺這話有些牽強,但卻讓薛二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你說,束哥兒都這般大了,為何大哥還不請旨將他立為世孫?”
謝二爺已經困了,不想回答,薛二娘見他秒睡,都在打鼾了,氣的錘了他兩拳。
程菀從正院回來后,也一直在思考此事。
其實從第一日見到束哥兒哭鬧開始,她就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他這般性子。
一開始她猜測是謝鈺之,畢竟他對孩子那么冷淡,束哥兒對他這個父親也不親近。
可原來,竟是因為大娘子嗎?
但按照蘭氏的說法,和她從前親眼看到的,大娘子對束哥兒是十分關愛的,為何會出現現在這個局面?
“夫人,世子爺說他今日有公務,便不過來了。”粟米走近說道。
成婚這么久,這還是他第一次不回來。
代表他心情很差,也代表謝鈺之拒絕談論這件事。
但不管怎么說,這事也是程家鬧起來的,謝鈺之沒有因為這個遷怒她。
而且就算是情緒不佳,也是在一旁自己消化,比起那些將負面情緒發泄到家人身上的男人要好太多了。
“行,我知曉了。”
程菀腦子里也很亂,沒空去思考什么,打算直接睡覺。
這是她常用的方法,每當遇到什么事想不通或者無法解決時,那就先睡一覺吧,明天總是比今天要好的。
不過第二日,程菀還是沒什么思緒,倒是薛二娘派了人過來,說她準備將含煙等人派到莊子上去,問程菀有沒有什么要吩咐的。
束哥兒年紀雖小,但昨日的事傳出去究竟不好,怕被有心人議論。比起發賣,將這些人送去莊子,才是最保險的做法。
程菀點點頭,又突然站起來:“等等,那個叫如畫的婢女呢,將她喚來。”
如畫不知道少夫人為何要見她,但她明白這是她最后的機會了。
她如實將自己幫含煙的原因說了出來,“少夫人奴婢真的知錯了,求求您再給奴婢一次機會!”
其實說出這句話她自己都不抱太多希望,就像含煙說的,五娘子再怎么面上和善,都不可能善待她們這些大娘子留下來的舊人。
哪知程菀下一句便是:“好,我給你機會。”
如畫瞬間愣住。
“但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程菀點了點桌面,“你應該還記得周嬤嬤。”
大娘子究竟做了什么,還要從束哥兒生病的事里找原委。
程菀一開始還在想,這事蘭氏是否知情,但昨日她確定了,蘭氏也被蒙在鼓里。當然,以蘭氏的性子,她肯定不愿意相信大娘子真有什么錯處,只會把問題都推到國公府眾人包括程菀的頭上。
這倒是個好機會,趕在蘭氏發現什么之前,先找到周嬤嬤,問詢當年的真相。
可周嬤嬤哪怕背井離鄉,也不一定愿意背叛舊主投靠程菀,這個時候,如畫就能派上用場了。
“你和周嬤嬤共事多年,你的話,她更愿意相信。我查到她去了隸秀州,我會讓人跟你一起過去,你要將小郎君昨日的表現,一五一十的告訴她,再將這封信給她。”
“能做到嗎?”
如畫看著那封信,她知道這是救命稻草,可她沒有第一時間緊緊抓住,而是遲疑著開口:“夫人,您會善待小郎君嗎?”
程菀笑了:“我說會,你也不一定信我。但若是你任務完成的夠快,那么在你回來之前,小郎君依舊是養在老夫人身邊,他足夠安全。至于之后,若是你差事辦得好,我可以把你調去小郎君身邊,親自照顧他。”
如畫欣喜若狂:“奴婢一定辦到!”
處理好了這件事,程菀就打算去正院了。
昨天在程菀的故意引導下,束哥兒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雞蛋上,尤其是回了正院后,也一直圍著雞蛋打轉,就怕一個不留神,小雞便會破殼而出。
程菀也是確定他沒什么事后才從正院離開的。
小孩的前額葉發育尚未成熟,用一個新事物來幫助他們暫時跳出負面情緒的漩渦,這個方法可以用,但不能常用。
不然會讓孩子養成壓抑自己感受的習慣,日后遇到情緒下意識就會逃避,而不是勇敢面對。
所以程菀現在過去,便是想和束哥兒仔細聊聊。不管他愿不愿意說自己究竟為什么害怕,將情緒發泄出來,總比憋在心里要好得多。
可令程菀意想不到的是,她才剛過去,還沒來得及跟謝老夫人說什么,謝束就滿臉微笑的從屋子里跑了出來,蹬蹬蹬來到她面前,乖巧道:“母親,昨日我陪了小蛋好久……”
小家伙圍著程菀嘰嘰喳喳的說著,神色如常的和她分享著孵雞蛋的事,和從前一般無二。
就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沒發生過似的。
和上次在程府一模一樣。
等束哥兒說完,又跑回去看雞蛋了,謝老夫人這才笑道:“五娘你不知道,我昨日擔心的睡不著覺,就怕束兒因為這事落下什么毛病。沒成想一覺醒來,他就好像不記得了一樣,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不愧是我們謝家的孫兒!”
謝老夫人這才終于放下心來了,還特意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給了謝鈺之。
但程菀知道,謝束不是真的不記得了。
當一件事太過痛苦時,大腦為了保護身體健康,會將與之有關的所有記憶封印起來,可這不是遺忘,而是壓抑。
負面情緒被壓制進了潛意識,當日后情景重現時,你的身體會記得,情緒也會閃回,但卻無法意識到這種痛苦究竟來源于何處。時間久了,很可能會形成抑郁。
但這些說出來沒用,哪怕是后世,普通人都無法共情,更何況是從未接觸過這些的古人,程菀只是笑了笑道:“那挺好的。”
在短期內,確實是好事,但還是要找方法化解痛苦的根源。
說著話,薛二娘來了,這次過來真是為了正事。
“受水患影響,城外的災民愈發多了,我想著,咱們國公府的粥棚也要支起來了。”
國公府每年都會施粥做善事,往常這些事都是交給薛二娘一人處理的,但今天,謝老夫人聽完后卻第一個看向程菀:
“五娘你也跟著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