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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謝鈺之自律克制, 唯有一點表現的很明顯,便是愛潔。
謝老夫人曾經偶然談起過,即便是在邊疆冰天雪地、物資短缺時,他都會特意接了雪水擦洗。
因此這話一說出口, 看見謝鈺之衣擺上還沾著泥點子, 程菀非常貼心的補充道:“郎君, 要不去側間談吧, 你在里面洗,我在外面說, 不耽誤的。”
其實程菀是故意搶在這個時候開口。
她不是心理學專業, 但在考教資時,曾學習過一個理論——普雷馬克原理。意思是可以用一個人喜歡做的事, 作為籌碼,來達成其他的條件。
就比如她想和謝鈺之談論的避孕之事,在這個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的時代, 堪稱是“大逆不道”了。就算謝鈺之再君子之風,再體貼, 也未必會同意她的做法。
恰好謝鈺之有潔癖,那么就要抓住他非常想洗澡的時間點開口,既可以擾亂他的心神, 和他談條件也會更容易些。
謝鈺之努力忽視自己衣服上的泥點:“……不必,你直言便是。”
程菀微微一笑:“多謝郎君。”
不過對于自己的盟友也不能太苛刻, 因此她看向粟米:“先去打盆溫水來讓郎君擦擦。”
說完,程菀扭頭,發現謝鈺之看著粟米的背影,眼眸里有幾分思索。
“郎君, 有事?”
謝鈺之搖頭:“你說吧。”
“郎君。”程菀將茶盞推到他面前,“你對我或許不夠了解。我在家中行五,雖然只是個庶女,但我是姨娘唯一的孩子,姨娘在世時,我們相依為命,她將她所擁有的一切都給予了我。那段時間日子談不上有多好過,但我很滿足。”
“太太有三個孩子,二哥哥不必談論,大姐和七妹是程家嫡女,受盡寵愛,吃穿用度都比我這個庶女好上許多。但我猶記得兒時七妹曾病過一場,哭著喊要母親。可那時正逢詩會,太太便在請了大夫后,將七妹交給奶嬤嬤照料,自己陪著大姐姐外出參加詩會。
正是那場詩會,大姐拿下了魁首,第一才女的美名響徹京城。
待太太回到府中,七妹已經退燒,太太關心幾句,又訓斥了她身邊的丫鬟照顧不周后,便馬不停蹄的親自為大姐舉辦慶功宴,要求府中所有人必須參加,為大姐慶賀。”
程菀的聲音從始至終都很平靜,她并不是想抱怨什么,只是想告訴謝鈺之:“郎君你看,人的心只有一顆,是端不平兩碗水的。”
謝鈺之是獨生子,他在絕對的愛里長大,很難體會到多孩家庭的不平等。
“郎君之前說過,我嫁進謝家最重要的職責便是養育束哥兒,這些日子我觀察發現束哥兒十分缺乏安全感。雖然我不明白他為何會養成這種性子,但若是此時家中再多出一個孩子,勢必會分走父母長輩對他的疼愛,這樣只會加重他的危機感。所以我認為,為了束哥兒更好的成長,眼下并不是要孩子的好時機。”
程菀確實有自己的籌謀和計較,但她自問從嫁入國公府的第一天開始,不管是她的出發點,還是所作所為,都是切切實實從束哥兒的自身利益出發。
這是為人師表的職業道德,也是她行事的底線。
謝鈺之的目光不由落在眼前人的眉間。
從始至終,兩人相識還不到兩月。
初時,對她的照料,不過是在盡一個丈夫的本分。祖母說大戶人家庶女日子艱難,更何況是蘭氏那種主母,他便對她更加照顧,期望她能感念謝家的好,將恩惠加諸給束兒。
后來又發現,她性子隨和,相處起來,是從前未有過的舒坦和輕松。但也僅此而已。
直到此時,想起圣上手諭中所寫的埽工之法,聽著她為束兒謀算時的坦然,看著她剔透分明的眸光,謝鈺之發現,自己從未如此看不透一個人。
越是看不透,便越是好奇……
謝鈺之點頭:“我明白,也贊同你的想法。老夫人處不必擔憂,日后再有此類事,你直接告訴我,我會處理。”
程菀欣然笑了。
她就知道,所謂多子多福,無疑是想孩子越多,越能為家族做貢獻。但如同謝鈺之這般的麒麟子,能給家族帶來的益處,比旁人生十個八個還要多。
與其不停的生生生,還不如教養好僅有的后代,也能避免因子女太多導致競爭不斷,家族分裂。在這方面,高門大戶的教育理念應當多是如此。
“那郎君,這幾日我便去找大夫了?”程菀高興不僅是謝鈺之贊同她,更是因為過了明路后,就能正大光明喝避子湯了。
食色性也,女性也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實話實說,每個月受激素影響那幾日,看著身邊腰細腿長,面若謫仙的男人,程菀還是有些蠢蠢欲動的。
但每次那事之后便要喝藥,一兩次還能找借口,次數太多,謝鈺之肯定會發現不對勁。因此這段時間,程菀只能找各種理由,好在謝鈺之不熱衷于此,所以從未主動要求過。
但謝鈺之卻搖了搖頭:“過些時日,我與你同去。”
生子是男女之事,藥又不分陰陽,女子能用,男子自然也能。
而且他了解謝老夫人,曾經謝二叔早逝,國公爺又受傷后,子嗣便成了她心中最在意的。現在大房只有束哥兒,二房更是只有一個庶子,所以即便程菀不生,她也會想方設法塞通房。
一勞永逸,還是他喝藥最好。
程菀這下真是有些驚訝了,感嘆道:“束哥兒有郎君這樣的好父親,可真是世間少有的幸運。”
男子避孕本就是理所應當。就比如后世,明明男性結扎副作用為零,卻還是選擇讓婦女上環。
這世間對男子的要求太低,因此但凡有男子良心發現,愿意做出和女性同等的責任與犧牲,便會讓人驚呼他是個好男人。
程菀確實欣賞謝鈺之不像其他人那般大男子主義、有責任感,但并不會感激涕零,也不會因此便對他蒙上一層濾鏡。
不過從束哥兒的角度出發,確實值得夸贊了。
可問題又來了,若是謝鈺之對束哥兒如此負責,那夢中蘭氏的指責,以及這些日子謝鈺之表現出來的疏遠,又是為何?
難不成謝鈺之還是那種愛在心頭口難開的古板父親形象?
聽到“好父親”,謝鈺之神色微滯,下意識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溫涼了。
他皺眉,站起身略帶催促問詢:“可還有事?”
看來已經到一個潔癖的極限了,程菀微笑:“沒事了,郎君快去忙吧!”
程菀本來還想跟他說說束哥兒這些天的情況,以此來增進父子感情,但當過老師的人,都很討厭多說話,說多了就感覺嗓子已經開始冒煙了。
細算算今日聊天額度已經夠了,還是明日再說吧。
卻不想等謝鈺之出來,主動又開口道:“前日夜里,仁和縣縣丞曾來拜會我。”
仁和縣的縣丞?
程菀反應過來:“那是三姐姐的夫君。”
程府三娘子名為程瑩,她雖也是姨娘所出,但趙姨娘從前是蘭氏的陪嫁,老實又本分,容貌也只是中等。因著這層關系,蘭氏對程瑩的態度一直不錯。就連替程瑩擇夫婿時,都很是上心了一回。
程瑩的夫君名為王修文,王家曾經也是高官之家,先帝在時因政見沖突被貶官至偏遠地區,直到當今圣上即位,大赦天下,又重用有才能之人,王修文便冒出了頭。
如今雖然只是縣丞,但仁和縣在惠鳴河不遠處,靠近京城,他又年輕,也是前途光亮了。
“他為何找你?”程菀對這個姐夫不太了解,只知道是個很有才學的讀書人,程老爺特別喜歡他。
謝鈺之:“說上次禮數不周,現在特意來向我賠罪。”
上次程菀大婚,程瑩夫妻到了沒多久,就說婆婆重病要先行離開,這是人之常情,沒有人會怪罪。但謝鈺之去惠鳴是為了治理水患,惠鳴發大水,仁和縣也有內澇,王修文身為父母官,半夜特意跑來拜會,倒顯得有些汲汲營營了些。
程菀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沒有多說什么:“朝堂之事,相信郎君自有定奪。”
程家對她一般,她也不會想方設法的求著謝鈺之去幫襯她的娘家人。
說完便懶洋洋的躺回去看她的話本子了,直到過了一會兒,粟米突然進來,壓著聲音道:“夫人,郎君在廊下,喚您過去一趟。”
又道:“含煙也在。”
“嗯?”程菀直起身子。
含煙和應嬤嬤這段時間在東院招兵買馬,儼然自己已經成為東院主人的架勢,除了日常盯著程菀有沒有和謝鈺之走得太近以外,似乎完全不把程菀當主子了。
她們如此做派,那些大娘子留下的下人們便更是如此。平日謝鈺之在還裝裝樣子,這幾天謝鈺之離開后,更是敷衍至極,連上茶水的人都沒有,全都在追捧含煙和應嬤嬤。
應嬤嬤討厭含煙,也看程菀不順眼。就希望這事能給程菀一個教訓,讓她清楚就算山雞插上了羽毛也變不成鳳凰。所以什么都不說,反倒在一旁幸災樂禍。
程菀當然知道底下人的盤算,也清楚蘭氏是想找機會將含煙塞到謝鈺之房中去。
說句心里話,但凡不涉及到她的貼身利益,別說塞一個了,就算蘭氏塞十個八個,程菀都沒有半點意見。可這兩人如今將東院搞得烏煙瘴氣,這是她不能忍的。
但這些人是大娘子留下的,賣身契不在她手上,再怎么懲治也只是小打小鬧。程菀不喜歡白費力氣,她要做什么,就要一擊必中。
所以她才由著這些人折騰,等到時機成熟后,便能將這些人連帶著薛二娘的眼線一同打包弄走。
可是現在,謝鈺之怎么出手了?莫不是含煙忍耐不住,提前在他面前做了什么?
程菀沒有猜錯,含煙確實等不及了。
那日太太松口后,她喜不勝收,哪怕她知道太太的用意,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