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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老話說, 三歲看大,七歲看老。
這話雖然有些以偏概全,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如今謝束已經快五歲了, 謝老夫人又對他如此嬌慣, 必須要抓緊時間將他掰過來。
而且程菀剛嫁進來, 謝老夫人莫名對她有些偏見, 是以現在每次和束哥兒單獨相處的機會都是很難得的,不能浪費。
等謝老夫人等人離開后, 程菀先是繼續和束哥兒一起玩玩具, 令他放松下來后,便語氣輕柔的問道:“束哥兒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所有小孩都愛聽故事, 謝束也同樣如此,聞言連忙放下手里的小玩具,滿是好奇的盯著她。
程菀講的就是改良版幼兒園小故事,大意是每個小孩出生前都是天上蟠桃樹上的一顆小桃子, 菩薩把小桃子送到凡間時,會給每顆桃子一種與眾不同、最擅長的能力。
程菀指向自己:“就比如我, 我最擅長吃,什么東西怎么做著最好吃,我全都知道, 束哥兒最擅長什么呢?”
謝束先是被程菀的話逗笑了,但聽見她的問題后, 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就暗淡了下來,有些小心翼翼的搖搖頭:“我沒有。”
將小孩的反應盡收眼底,程菀發現了第二個不對勁的地方:
第一次在蘭氏院中見到他,還有今早敬茶的時候, 束哥兒都表現的有些怯弱,程菀一開始以為他是年紀太小,又有些內向才會如此,但現在她突然發覺這不僅僅是怯弱,更像是自卑。
是一種面對他人的打量和詢問時,十分不自信的表現。
問題是以謝家的地位,謝老夫人及周圍其他人對他的疼愛程度,謝束為何會養成自卑的性子?
程菀臉上笑容不變,她耐心很好,循循善誘:“你年紀太小,不是沒有,應該是沒發現,束哥兒想知道嗎?”
束哥兒繃緊的小臉上閃過一絲希冀:“想。”
“那我來幫你。”
天才的種類很多,但程菀覺得以謝鈺之和大娘子的才華,束哥兒最擅長的應該也是這方面,所以她過來時,就從書房里找了一本千字文帶過來。
據說謝鈺之三歲便可背出所有的蒙學教材,大娘子六歲便能七步成詩,如果束哥兒確實在這方面有天分,估計一下午就能把千字文給背出來了吧?
程菀越想越期待,甚至已經看到未來幸福的躺平生活再向她招手了,可她的希望在下一瞬間就落空了——
束哥兒沒能背出來。
準確來說,是在她拿出千字文的那一刻,原本還乖乖巧巧的束哥兒,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東西一樣,先是突然愣住,手上的玩具滾落地面,而后嚎啕大哭起來。
一邊哭一邊往墻角躲,整個人縮成一團,哭得渾身顫抖,像一朵瑟瑟發抖的小蘑菇。
程菀剛想去安慰他,只見謝老夫人跑的半分儀態也無,飛快的沖進來,抱住束哥兒,低聲安慰:“束兒別哭,曾祖母在這,別怕別怕!”
進來的人太多,將束哥兒團團圍住,程菀什么都看不到,正準備開口解釋時,謝老夫人已經看了過來,原本溫和的眼神消失,臉上鐵青,勃然大怒:“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方嬤嬤,把人給我請出去,日后都不許再過來!”
“娘子,這可如何是好?”藜麥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即便離開了正院,心中依舊忐忑不已,謝老夫人可是謝家的老祖宗,得罪了她,娘子日后在謝家如何自處啊!
她絮絮叨叨說了好多,都沒等到娘子的回答,藜麥以為她是嚇傻了,自己怕的要命還要大著膽子寬慰:
“娘子您別怕,左不過,左不過咱們離開謝家,去莊子上過日子。莊子是您的嫁妝,就算和離了,也不能收回去的。奴婢去學種田學養雞,一定能照顧好您的。”
程菀回過神來,笑道:“傻姑娘,哪有這么嚴重,我是在想為什么束哥兒會哭。”
藜麥也不明白,謝老夫人她們出去了,可她是一直守在一旁的,明明娘子和小郎君之間十分和諧,娘子都沒碰到小郎君,又沒打又沒罵,為何他會突然大哭呢?
“……束哥兒是從我拿出這本書之后才哭的,可是這書,很正常啊。”程菀拿著千字文左看右看,這就是市面上最常見的版本,雖然有被人翻過的痕跡,但并沒有什么不對勁。
她從前當老師時,倒是聽過有些小孩為了不學習,一看書就裝哭,但束哥兒顯然不是這種情況。
藜麥想了想道:“娘子,需不需要去跟世子爺告知一下這件事?”
她是怕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添油加醋,到時候世子爺先入為主誤會娘子就不好了。
“不用。”若謝鈺之是這種缺乏判斷力的人,就算提前告訴了他也沒用,畢竟比起昨日才進門的新婚妻子,他顯然更信任自己的祖母。
程菀道:“你去前院等著吧,郎君要是回來了,就請他來后院一趟,說我有事找他。”
應嬤嬤不知道是裝傻還是真不懂,問她容易有隱瞞,還是直接問謝鈺之吧。
別的事就算了,她嫁進來就是為了束哥兒,如果不弄清楚他今日性情大變的原因,還如何養育教導他?
藜麥鄭重點頭:“娘子您放心,奴婢一定把世子爺請來。”
程菀笑著道:“身正不怕影子歪,咱們又沒做什么,不用害怕。”
想到從前在程府,好幾次遇到大事,娘子都能帶她們化險為夷,藜麥點點頭,心中的恐懼消散了許多。
她離開后,程菀也沒閑著,讓婢女將膳房的主廚叫了過來。
從前大娘子和薛氏爭中饋實在是太兇,程菀說自己無心管家權,薛氏不信,下人們也不相信,都覺得大房肯定會在暗中動手腳,和二房打擂臺。
所以當程菀要見主廚的消息一傳到膳房,李廚子的腿都開始顫抖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少夫人這是要從他身上先下手啊!
膳房的其他人看向李廚子的眼神滿是同情:“大少夫人傳你過去,你若不表態,她肯定不會放過你;可你若是倒向了大少夫人那邊,二少夫人也會讓你好看。”
“咱們二少夫人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老李啊,你就安心去吧。”
李廚子欲哭無淚:“為何要先找上我!”膳房油水最足的,分明是管采購的牛婆子啊!
李廚子覺得自己此去兇多吉少了,可當他滿頭大汗,戰戰兢兢的來到東院,等來的第一句話便是:“昨日我屋里那桌菜有道三套鴨,味道極好,可是出自你的手藝?”
程菀愛吃,從前就聽聞過有“聞香下馬,知味停車”美譽的三套鴨。
這是將家鴨、野鴨、乳鴿三種食材,層層去骨后依次套在一起,再加上火腿肉、冬菇等輔料,放在砂鍋里燉煮好幾個時辰,味道極其鮮美,也特別難做,只有主廚才有這個手藝。
昨日世子爺點了一桌菜,讓宴席開后單獨送到東院,這個李廚子是知道的,他要負責外頭的婚宴,太忙了,便把大多數的菜交給幫廚,自己只做了一道主菜,便是三套鴨。
他連連點頭:“回少夫人,是我。”
程菀:“那你是最擅長淮揚菜?可會做貴州那邊的菜?”
謝家老宅在揚州一帶,今日的午膳也是很清淡。但程菀上輩子就是個重口味的,無辣不歡,如今的川菜更重麻和甜,貴州菜才是偏辣的。
程府的人口味也都愛吃辣,廚娘便很會做貴州菜。
李廚子剛想說他會,但又怕自己表現的太能干了,程菀逼著他表態。他倒不是對二少夫人多忠心耿耿,只是這種時候,最先冒頭的一定沒好果子吃。
程菀裝作沒看出他的猶豫,直接道:“若你會,日后東院這邊傳膳時,就多做幾道貴州菜吧。”
別的可以將就,但吃飯和睡覺不能。程菀看得出來謝鈺之口味清淡,但她也不一定要附和他,兩人喜愛的菜色一人一半,各吃各的,多好。
“有時我會讓婢女過去點菜,若是花費銀兩超過了東院的額度,你只管開口找我要就是。”
說完,程菀就讓李廚子回去了,膳房的人立馬圍過來問他都說了些什么,李廚子老實交代:“什么都沒說,只讓我以后多做幾道貴州菜,大少夫人愛吃。”
“就這?”眾人震驚,莫不是大少夫人真沒有掌中饋的心?還是隱藏的太深,想徐徐圖之?
李廚子不知道,但大少夫人沒有為難他,他心中很是感激,晚膳時,用盡渾身解數做了幾道色香味俱全的辣子菜送到東院。
看著紅彤彤的辣椒,程菀心情很是美妙,外頭正好傳來下人的通報聲。看了眼天色,程菀就知道謝鈺之肯定是已經被謝老夫人叫去了正院一趟,但她故作不知。
特意在門口迎接,笑著道:“郎君回來了,今天辛苦了,餓了吧?快來用膳吧。”
謝鈺之:“……”
若說程菀不樂意見他吧,她還特意來門口迎接,可若說她樂意,又總感覺這些話有些僵硬且死板?
他點頭,剛想說什么,程菀恰到好處的截斷:“郎君,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同你說。”
她都這么說了,謝鈺之只能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下去:“你說。”
程菀又不說了,“還是先吃飯吧,待會兒涼了。”
謝鈺之跟著她來到餐桌前,落眼便看到了那幾道紅彤彤的菜,他口味清淡,從來沒在飯桌上見過這么鮮艷的顏色,便多看了兩眼。
哪知程菀又開口了,聲音里還多了幾分委屈:“郎君不會怪我吃得多吧?今天早上只吃了幾塊糕點,午膳又太過清淡,我實在吃不慣,餓了一下午,便讓他們多上了一些。”
謝鈺之其實是在想晚上吃這么辣,可能會腹中不適,完全可以留到白天吃。
但他雖然十分自律,卻不會把自己的嚴要求高標準放在他人身上,聞言只道:“膳房可能對你的口味不熟悉,日后可直接囑咐他們。”
想了想又補充:“若是正院那邊,你擔心有不便,也可以提前告知我。”
意思是如果程菀怕惹謝老夫人不喜,不敢提要求,可以讓他來。說實話挺貼心了,但謝鈺之可能不知道,若是婆家人不喜歡這個媳婦,丈夫還幫著媳婦出頭,只會讓婆家人更加不喜。
不過程菀今日的重點不在這,她點點頭:“郎君放心,我不會怪任何人,不知者無罪。不過這件事也說明,有什么話就得明明白白說出來,不然只會耽誤事,自己心里也不痛快,郎君說是嗎?”
程菀估計是帶孩子久了,在表達自己意思前,總喜歡先說一件事,然后引申出一個道理,這套在小孩面前很實用,在狀元郎眼里就顯得有些小兒科了。
謝鈺之放下筷子,看著她。
今日他還未下值,老夫人就派了下人過來,說出了大事,讓他忙完后趕緊回正院一趟。
等他到了正院,謝老夫人更是一臉怒氣的將程菀罵了一遍,見謝鈺之不僅不附和她,還在慢悠悠的喝茶,心里的火更旺了,然后把謝鈺之這個不負責任的爹,連帶著國公爺這個不負責任的祖父一起,都給罵了一頓,終于才消氣了。
謝鈺之這才開口:“束兒呢?”
“好不容易才哄睡,你……”謝老夫人剛想讓他去看看孩子,但一想到他過去,情況可能會變得更糟,就更郁悶了,“你說說,這可如何是好!”
“祖母,其實您也知道,今天這事不是五娘的責任。”如果謝老夫人真的認定了是程菀的錯,已經讓人在祠堂罰跪了,如何能讓她回去,又把他們都給罵一頓。只是心中有氣,遷怒罷了。
謝老夫人瞪眼:“如何不是!倘若不是她拿了那東西來,束兒會這般嗎?束兒都多久沒發作過了?”
一想到曾孫哭到渾身顫抖,臉色都變得發青,她就心如刀割。
謝鈺之幼時便神色淡然,入朝為官后,更是深不可測,謝老夫人無法從他的臉上窺見他的絲毫想法。
“她并不知道束兒的事,又生活在程家那種環境中,行事與大娘子有幾分類似,也正常。”看天色已經不早了,估計束哥兒快要醒來了,謝鈺之起身告辭,“我會提醒她日后多注意。”
謝束的事,說到底除了謝鈺之這個親爹,只有謝老夫人知道,就連國公爺都一知半解,聽見他要告訴程菀,謝老夫人忙道:
“稍稍透露即可,不能讓她知道真相!”
她信不過程菀,在謝束恢復之前,這事決計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謝鈺之頷首:“我有分寸。”
此時面對程菀坦誠的目光,他道:“我已向祖母稟明,今日這事不怪你。至于束兒,他與尋常孩童不同,十分抗拒讀書,你日后與他相處,牢記這點便好。”
抗拒讀書?難不成謝束真的和后世那些不愛學習的熊孩子一樣,看見書就哭?
謝鈺之語氣十分真實,但程菀不信他,這些玩政治的都有八百個心眼子。
她還是覺得這里面有什么隱情,甚至可能與束哥兒生病有關,看來得想辦法把那些被大娘子遣走的下人找到,尤其是那個周嬤嬤。
至于抗拒讀書也沒什么,不用書本的教育后世很常見,寓教于樂也是一種方法。
但,“我覺得如果真是對束哥兒負責,只知道他抗拒讀書是不行的,還要弄明白他為何抗拒,如果能解開這個心結,日后這個問題便能迎刃而解了。”
不讀書,對于其他人來說或許可以,但對于要成為國家棟梁的束哥兒來說絕對不行,而且原著中說過束哥兒是有這個潛力的,就說明這不是天生的毛病,是后天形成的。若是不想辦法解決,慢慢演變成了心病,影響到生活的其他方面怎么辦?
這可涉及到她的養老福利,容不得半點馬虎!
程菀滿是信心的規劃著,全然沒發現一旁謝鈺之的眼神中閃過一抹詫異與意外,看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專注和認真。
只是他習慣了隱藏自己的想法,當程菀扭過頭時,他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淡漠。
“郎君,我想試試,你愿意支持我嗎?”
謝鈺之鄭重道:“與程家議親,便是為了束哥兒。”
這話便是告訴程菀,只要是對束哥兒好的,不僅是他,整個國公府都會支持。
有這話,程菀就滿意了,吃完最后一塊辣炒雞丁,歡快道:“郎君早些歇息吧,我去書房忙正事,很是繁忙,就不回來睡了。”
程菀說完就如同一陣風一般走了,還帶上了自己的貼身丫鬟。
原本熱鬧的氣氛驟然冷卻,只留下謝鈺之一人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看著還跳躍著火光的龍鳳蠟燭,床上的大紅喜被,僅剩他一人的房間。
謝鈺之:“……”好像有哪里不對?
——
程菀確實是去忙正事,雖然謝鈺之說了老夫人并沒有真正責怪她,但束哥兒這種小孩,就像個小蝸牛,一旦察覺到危險,便會縮在自己的殼子里不愿出來。
所以就算謝老夫人不生氣,束哥兒也未必愿意見她,她得想個誘餌,把這個小蝸牛引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