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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的錦衾凹陷,程芳濃呼吸也隨之一滯。
真的要嫁給這樣一個人么?程芳濃沒敢看他,只想逃。
可她已經逃過一次,如今身處深宮,孤立無援,哪有出路?
交疊裙面的雙手,不自覺又握緊了些,指節泛白,心跳如擂鼓。
男子身上陌生的氣息,令她緊張得汗毛倒豎。
程芳濃喉嚨發干,朱唇輕啟,想喚丫鬟進來奉茶。
身側男子率先出聲,正巧打斷她。
皇帝語氣虛弱,卻溫和有禮,透著妥帖的關切:“阿濃,宮儀繁縟,辛苦你了。”
聲音清潤好聽,很能撫慰人心,不知不覺將她心間畏懼平息。
男子的手蒼白修長,探過來,虛虛搭在她手背。
比看起來要硬實的觸感,微微涼的體溫,驀然貼上她肌膚,程芳濃腦中一片空白。
她不適應這陌生的親近,礙于身份,不能閃避,只矜重地蜷起指骨。
從頭到尾,她沒想過做他的妻,身心都毫無準備。
男子停頓一息,目光從她側臉移至纖軟柔荑,不期然窺見兩彎尚未消退的紅痕。
紅痕凹嵌在凝白的肌理,格外顯眼。
指甲掐出來的。
有意思。
皇帝長眉微動,眼中浮動點點興味。
沒說什么,也沒再有任何親昵舉動,只云淡風輕松開她的手。
程芳濃驚疑不定。皇帝竟然會主動碰她?
他不知她為何會成為皇后嗎?
莫非真如姑母說的那般,他娶她,并非迫于太后和重臣的威勢,而是皇帝對她有意,真心求娶?
“哀家并未逼迫皇帝,只不過將你的畫像與其他貴女的一道,擺上御案待選,是他親手從諸多貴女里挑中你為后。芳濃,皇帝心悅你,你想承寵懷上龍嗣,不費吹灰之力。哀家都是為你好,你切莫再執迷不悟!”
姑母恩威并施,這番話,她原本沒往心里去。
程芳濃呆怔著,視線隨他手移動,腦中回響著皇帝那聲充滿善意的“辛苦”。
他瘦弱不堪,手掌卻寬大,指尖微涼,掌心依然能傳遞給她絲絲暖意。
或許,皇帝對她確有幾分喜愛?
那她若說不愿,他這般溫和體貼的性子,應當不會強人所難是不是?
聞到身側男子身上,龍涎香也無法掩飾的清苦藥氣,程芳濃忐忑的心不由又放松了些。
柳暗花明,她總算在這無望的煎熬里,看到一線希望。
皇帝龍體已差到這般田地,且溫善好性,事情興許還有轉機,她不必如父親和姑母所愿做個傀儡。
心口巨石暫且卸下,程芳濃緩緩側首,視線沿著皇帝寬大的絳紗袍袖上移,抬起一雙剪瞳。
她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男子,和她一樣,穿著世上最華美的吉服。
皇帝頭戴十二梁五彩玉冠,朱纓垂于面龐兩側,眼神溫和,氣質卓然。
出乎意料,他看起來并非奄奄一息的死相,雖有明顯疲態,卻也生得濃眉星目、俊逸英朗。
親政數年,他身上竟未浸染為君者懾人的威勢,倒令人想到詩書里溫潤如玉、郎艷獨絕的君子。
皇帝的詫異并不比她少。
女子抬眸間,杏眼橫波,梅腮凝雪,委實當得起仙姿玉色的令名,有著丹青遠不能描繪出的風姿。
若是萍水相逢,任誰也不會對她心生嫌惡。
可仔細辨認,少女臉上多少能辨出程玘那亂臣賊子的影子。
有其父必有其女,此女絕非善類,還生得一副極具欺騙性的皮囊。
皇帝心愈冷,神態愈溫和。
手扶雕花床柱,自然倚靠著,同她敘話時,薄唇始終牽一絲淺笑:“阿濃可用過膳食?餓不餓?想吃什么,朕吩咐婢子們送來?!?
程芳濃看得分明,只這般坐著說上幾句話,皇帝已是辛苦支撐??伤麑曳P心她,心神都放在她身上,半句不提他自個兒的難處。
她望望皇帝,心生惻隱。
這一日典儀繁多,她好好一個人也累得頸酸腿脹,他拖著病體撐下來,更辛苦吧?
程芳濃輕輕搖頭,黛眉攢淡淡愁緒。
算起來,她竟是足有兩三個時辰滴米未進,怎能不餓?
可眼下這窘境,便是送來麟肝鳳髓,她也食不甘味。
合巹酒擺在一臂之距,因皇帝龍體有恙,嬤嬤未盯著他們對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