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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送玉知去做了個檢查,結果說她有點體位性低血壓,平時要加強鍛煉。因為孩子身體不好的緣故,邢文易推掉一個會議,不過是年末走形式,他的作用不及每人面前那瓶礦泉水。休整一天,他帶著玉知回到宣城,下了高速還沒到家,銀行的經理打電話來,語氣熱絡,問今年的禮品要不要送到家里來,還是助理秘書去取呢?
窗外景色后移,邢文易說送到家里來吧,不要超規格。那頭說好的,今年都是米面糧油,還有山貨,不會有去年那種情況出現的。
他說了一句麻煩了就掛斷,專心開車。玉知捕捉到關鍵詞,問:“去年送的什么超規格了?”玉知不太清楚什么段位配什么禮,邢文易也沒打算把家底全透給她,只糊弄過去。儲蓄只是他的個人選擇,去年送了金條可能也有籠絡的意思,讓他買點高風險產品,沒想到天沒黑就讓人不動聲色退回去了,估計對面覺得這點兒蒼蠅腿不夠胃口看不上,鬧了笑話,之后都謹慎很多。
邢文易到家門口的時候銀行的人已經等著了,來了兩個,提著一箱山貨禮盒、一盒草莓、幾提米油,還有一個新款的手機裝在紙袋里。
邢文易開了門讓玉知去倒水,辛苦他們送上門。經理看到他眼睛掃過手機的手提袋,立刻會意,信誓旦旦說今年送的什么都不多,什么都不少。我們其實每個月還能送有機蔬菜上門的,您也沒要。
邢文易淡笑:“我在單位吃食堂,家里灶很久不開火了。”
茶沒喝完,兩個人捧著一次性杯子就走了,垃圾都不留一片。邢文易在桌上開禮盒,送的東西的確中規中矩,只比廠里發年節慰問品質好一線,一些干菌菇之類的。
玉知拿了手機袋子:“我可以拆吧?”邢文易看也沒看,說你拿去用。
玉知把新手機拆了,轉頭看見邢文易捧著銀行送的叁把塑料袋摩挲材質。她都忍不住笑了:“人家送手機你不看,光顧著要塑料袋。”
“銀行送的袋子質量最好,裝垃圾不破。我去年以前都沒要過,還是辦公室聊天聽到的,才知道能拿袋子。”邢文易抽了一只給她:“你把客廳的垃圾桶套一下。”
玉知哦了一聲,放下手機去套垃圾袋:“最近阿姨沒來啊?家里不開火了?”
“你走了我用不上,費錢做什么?她到別人家做事去了。”邢文易把山貨裝好,玉知不吃香菇這類干菌子,他打算過年走親戚用,有盒子裝看上去也氣派。
玉知也說不上來他是節儉還是摳門,想了想自己家里往上數叁代還是貧農,真正富足起來還得從她這代開始,這種作派也很正常了。她心里嘆了口氣,想跟著爹過上好日子才幾年,自己倒已經忘本,都忘記是從哪塊泥里出身的了。
她把那臺黑色的iPhone7推到他面前:“你用吧。”
邢文易還在搗鼓那堆山貨,掃了一眼手機:“我不用,手機里東西多,不想換。”
玉知哦了一聲,拿著新舊兩臺手機坐在他旁邊傳資料轉移電話號碼。
邢文易把東北米提到儲物間去:“你喜歡吃這種米是不是,圓圓的珍珠米。”
玉知說是啊,要不直接拆開晚上就吃吧,文件在傳輸,她沒事做又跑到廚房去看米桶,很失望地發現里面還有之前的米沒吃完,只能作罷。
邢文易看她一刻不消停竄來繞去,貓也跟著她跑,他一腳下去差點踩著尾巴尖。索性給玉知洗了一碟草莓櫻桃,又給貓開了個罐頭,好讓這一大一小別來絆他的腳,尤其丫頭片子和陀螺似的,真怕她轉暈過去。
玉知于是邊吃邊看電視,春節馬上來了,電視里也喜氣洋洋的,放一些地方上的民俗文化,剛好看到南橋的一個小短片,臨河的街邊上,大家在捶魚丸子。她聚精會神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后抬起手慢慢抹了一下眼睛。眼淚總是涌出來,看不清,她舍不得錯過。沿著河道的一個鏡頭,剛好拍到外公的家,窗戶緊緊閉著,綠玻璃內側的貼的窗花已經褪色了,還是她小學的時候拆的旺旺大禮包里送的,她一眼就看到了。
她想起上海的那個晚上,她縮在被子里,爸爸說他已經去掃過墓了。她當時想,媽媽只是去陪她的爸爸媽媽了,是不是?她離開了自己的孩子,去和她的爸爸媽媽團聚了,她不會孤獨,但是她會想她嗎?她會像女兒思念她一樣想小玉嗎?她是她留在這世界上的遺物,一個活生生的骨肉。
玉知蜷縮在沙發上,下巴抵著膝蓋出神地想著。她不想告訴邢文易,他在廚房里洗菜切菜,聲音很規律也很溫暖。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仍然不滿足、還覺得有缺失,他會覺得自責。雖然她壓根不清楚有媽媽陪著長大是什么感覺,只是無意識和同齡人似有若無地比對。她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受了委屈,抱著枕頭假裝是媽媽,蜷縮著安靜地流眼淚,聲音很小很小地叫,媽媽,媽媽。那個枕頭軟綿綿的,慢慢沾染了她的體溫,就像她還在媽媽的肚子里一樣,又有了相似的溫度,眼淚流著、流著,就那么睡著了。
邢文易從廚房出來,看到她在哭。他不知道怎么了,把手在圍裙上蹭干,小心翼翼靠近,抽了紙巾貼著她的臉輕輕吸干淚水。
玉知的睫毛濕成一小簇一小簇的,她小小嘆出一口熱熱的氣,然后抱住了他。
邢文易輕輕摸她的頭,問:“怎么了?”
她一張臉悶在他懷里,聲音也連帶著悶悶的:“電視剛剛拍到南橋了,拍到外公家窗戶了。”邢文易就懂了。
“那個窗花還是我貼的,大禮包里送的。”
邢文易的手還是輕輕地摸著她,就像摸小貓那樣,一下一下的,從頭順到背。喵喵也湊過來,強行擠到兩個人中間,胖胖地堆在玉知腿上。
玉知的大腿一沉,有點哭笑不得地用額頭抵著爸爸的胸膛,低頭去看貓:“你好重......我的腿你已經躺不下了你知不知道......”她懷疑貓其實不懂眼淚是什么,只是湊熱鬧。
邢文易的心稍稍一松,也松開懷抱,看著面前的女孩。她的臉還是有點哭過的紅紅的樣子,或許他剛剛不靠近,她也很快就能平復下來。但是他不想,他想要參與她很多很多的情緒,想要知道,想要被依靠。
關心她何嘗不是一種自私呢?
他還是起身,像無數次照顧流淚的孩子那樣,拿了熱熱的濕毛巾來給她細致地又擦一次臉,因為她的皮膚脆弱,哭完不擦就會被鹽分弄得起干皮。他好像越來越擅長去觀察這些關于孩子的、很細致的事情,然后一點點去照顧、去愛。如果沒有玉知,會這么柔軟嗎?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