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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知從浦東坐飛機回江州,張可維不是江州人,買了直達地級市的高鐵票,要趕著回家吃小年飯。兩個人清早在酒店門口抱了一會兒分別,說之后競賽遇到了還一起作伴。
出了機場陳芳霞來接她,坐在駕駛座上說:“邢總下午過來,上午還有會要開。你回家,行李我收得差不多了,下午我搭上你倆一起回宣城。”
玉知哦了一聲:“那他還跑這一趟做什么?”
陳芳霞看了眼后視鏡拐了個彎上高架:“你就不懂他的心,肯定想孩子了。都要過小年了你才回,能不掛念嗎。”
玉知面上空白了一陣子,然后縮在副駕哼哼悶笑了一會兒:“那你呢,過年去哪里過?”
陳芳霞長嘆一口氣:“回娘家過吧!還能去哪兒。小姑子要找我搓兩天麻將,初叁我就上來,你們正月里要用車我總要在的。”
“不用呀,你在家歇會兒吧,我讓我爸開。”
“托你的福我已經休了半個月假了,再說你爸哪有時間給你開車?”陳芳霞笑著斜眼看她:“你對他真不了解,他過年忙著呢。沒他,宣城都轉不了。”
玉知覺得在外人口里聽邢文易的事情也挺好玩,讓陳芳霞接著說。
市里財政不景氣得連工資也發不出,年底要走接近十億的稅,就連公安年底沒那一個億都發不出工資。玉知讀小學那會兒,一零年吧,宣鋼已有頹勢,很多人都覺得宣鋼就是集團的棄子,一步步終會淪落到慶陽那個地步,產能萎縮,職工通通下崗內退,最后被淘汰關門。那樣宣城這個地級市說不定都會保不住,被周邊強市合并掉。
邢總剛上任的時候被戳著脊梁骨說是關系戶,在下面混兩年就會順著桿子往省里爬。可這么幾任領導下來,也就只有他手里真的扭虧為盈了,這可不是靠粉飾太平,最基層的員工工資也漲了一兩千。以前去大學里招人,人家都樂意往大城市的老牌鋼鐵廠去,宣鋼的人才政策未嘗不豐厚,給房給錢,但怎么都留不下來,因為宣城太小了看不到上升空間,自然留不住人。但這兩年勢頭猛,招聘招考都火熱,實打實攬了一大批材料學的碩博進來,海外留學回來的也有,現在還在培訓階段,為了這個,新的人才公寓都趕在年前修好了,河邊上那塊地,一戶一百五十平,簽約就分。
玉知聽著只覺這些事離她很遠,她也不能把這些東西都套在那個累得魂都飄出一半的憔悴的人身上。外人和家人看到的永遠都是兩面,他在外人眼里打了何等輝煌漂亮的翻身仗,只有離他最近的人知道他付出的代價是半條命。為了一份事業徹底犧牲自我,值不值得。
她和他好不容易親近的關系,此刻又覺得好陌生,好像也并沒有和他那么熟悉。
于是她嘴角起初新奇的笑意又淡下去一點點,看著窗外的城市景色出神,路邊的路燈已經掛滿中國結和紅燈籠,給城市增加一點喜像。她抱著一個書包,都沒舍得撒手放在后座,里頭兜著她的一摞測驗題和報告單。相比之下她的成績是多么渺小呀,這樣的小事真的還能撼動那個人嗎?這些對他來說可能都是很小的事情。就像王怡婷的爸爸拿著千百萬的工程款,不會在意她的分數,大不了就送出國讓女孩子長長見識。
玉知到了家樓下,離開半個多月居然覺得有點兒生疏,邢文易的A6停在樓下,她忍不住抬頭往上看了看,問身后的陳芳霞:“他怎么已經到了,這才中午。”
“開車快的話一個半小時也到了。”陳芳霞從后備箱拎了行李出來,看了一眼手機,周陽給她發了個微信,剛剛在車上她看到信息彈窗但還沒點開。他說這趟是邢文易自己來的,待會兒讓她開A6回去,至于平時江州接玉知那輛車,之后再找個時間開回去。陳芳霞說知道。
“我送你上樓,待會兒打個電話給阿姨來做飯。”陳芳霞向她伸手,想幫她背書包,玉知搖了搖頭,甩到自己背上。
玉知沒留她一起吃。她心里也揣著事呢,想和爸爸獨處,所以讓她自己找個店吃飯。
一進家門,沒想到屋子里已經有飯菜香味,她換了鞋進去,看到邢文易在把菜端到島臺的熱菜板上保溫,他抬頭看到她,很淡地笑了一下:“我還以為要一陣子你才能到。”
“今天路上沒什么車。”玉知把包和外套扔在沙發上,去衛生間擠了點泡沫洗手。她把散開的小馬尾重新扎了一下,好像要整理一下心情似的,暫作調整緩沖,再面對他。
她心里想起在上海的時候他給她的電話和短信,有一點點輕飄飄的溫暖和惆悵的意味。這幾天她總是時不時想起他露出來的那些不為人知的柔軟,而她為了不分心想家,只能違心把自己和手中做題的筆都鍛造成一把薄薄的劍,專注在白紙上的一行又一行的墨跡上,展露出十足的鋒利。此刻她才真的松懈下來,累得幾乎要在鏡子前垮下去,精氣神都被耗盡了。
邢文易很久沒聽到動靜,到洗手間門口剛好看到她膝蓋軟的那一剎,立即伸手把她扶住:“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