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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玉知來說,高中日子過得是很快的。人忙起來就很難注意到時間的流速,只恨一天沒有四十八小時,才不至于夜深了懊惱把今天壓榨得還不夠。
邢文易這個學(xué)期來了幾次,小半是看她,大半是為了開會。玉知對于時間的感知大概就以爸爸每次過來為分隔界限,邢文易最后一次來的時候下了江州今年第一場雪,他和玉知走在陰沉沉的街道上,天上突然開始沙沙地往下落雪砂子,不一會兒街邊車玻璃上就已經(jīng)蓋上一層白。周五晚上一場昏昏沉沉的雪害得交通大癱瘓,他們還是坐地鐵回的家。
那場雪后沒過多久,學(xué)期結(jié)束,玉知就要去參加封閉的集訓(xùn),陳芳霞給她整理的行李,直接從江州和同學(xué)一起去上海。邢文易工作忙沒來送她,打電話叮囑了幾句,只讓她照顧好自己的身體,至于讀書的事情是一句也沒談。
邢文易年底忙得腳不沾地,省里地方都有開不完的會議,又往外省跑了好幾項轉(zhuǎn)型合作,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宣城鋼鐵年末交稅都交了接近十個億,宣城的經(jīng)濟(jì)全靠在這個鋼鐵廠上,鋼鐵廠納了稅市里才有錢給單位發(fā)工資。此外創(chuàng)新專利卓有成績,綠色檢測的評審也順利通過,這一年不可謂不輝煌,年底的客戶年會、企業(yè)年會都辦得很熱火朝天,一切都欣欣向榮。邢文易難得自愿喝酒,入目都是笑臉與逢迎,早不是剛上臺時的腹背受敵。他到底是個人,眼角眉梢浸滿春風(fēng)得意。
他從紅火熱鬧的年會回來,下半場的應(yīng)酬他一向不參與,那些聲色犬馬的事情他不去,如今也沒人敢強(qiáng)壓。他知道別人背后說宣鋼廟小菩薩大,他有省里的靠山,為了往上爬處心積慮,以至于一點把柄都不會給別人留。從前他會覺得惱火,如今只剩平靜從容。
司機(jī)扶他上樓,家里沒人,黑沉沉一片。他好像一點點冷靜下來,把膨脹的心復(fù)又小心翼翼收攏壓縮成一小塊。在熱鬧褪去以后,他只想給玉知播一個電話。
玉知很快接起來。她那邊有女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話的聲音,大概是剛剛回到集訓(xùn)的酒店房間里,馬上又出到走廊和他講話:“爸?”
邢文易坐在一室的黑暗寂靜里,聽到女孩子聲音的一瞬間心臟就變得很軟很軟。他問:“在做什么?下課沒有?”
“剛剛下課,我們回房間了。”玉知的腳踩在絨地墊上,無目的地來回蹭著鞋底。
“好晚了,累不累?”
“還好。”玉知想了想,還是說:“一點點。”
邢文易問她一些很稀松平常的事情,飯好吃嗎,同學(xué)好相處嗎,老師教得聽不聽得懂。玉知一條一條回答他,還可以,一般般,能聽懂。然后她也問他,忙不忙。
邢文易也說,還好,一點點。
玉知忽然就笑了。她拿著手機(jī)低著頭在走廊里來回踱步,這酒店走廊是天井結(jié)構(gòu),并沒有暖氣覆蓋。她剛剛進(jìn)了房間以后脫了外套,現(xiàn)在寒意一點點從羊毛衫的縫隙里絲絲縷縷透進(jìn)來,她抱著胳膊卻不太想進(jìn)去,只想安安靜靜和爸爸說一會兒車轱轆廢話。
“你喝酒了。”她篤定地說。
“你聽得出?”
“你講話迷迷糊糊的,又慢,當(dāng)然聽得出。但是聽起來心情好像還不錯,有什么好事?”
邢文易踢掉拖鞋,腳踩在沙發(fā)上,額頭抵著膝蓋,很難得地像個孩子一樣蜷縮起來。他輕輕說,高興,高興得昏了頭了,特別得意。
玉知說:“看來你今年賺了不少錢。”
邢文易糾正:“是廠子賺錢,不是我。”
玉知哦了一聲,覺得他喝醉了還這么認(rèn)真的語調(diào)撇清很有意思。她心里稍微轉(zhuǎn)了個彎,想,他累成這樣,總算因為工作高興一次。
于是她說:“你做得很好!”就像一個領(lǐng)導(dǎo)表揚(yáng)下屬那樣。
其實話一出口她就察覺了,果不其然爸爸在那頭似乎有點無奈地輕輕笑了一下,說她沒大沒小。但是他聽起來很松快很高興,和她說今天晚上喝了點酒,心里挺快活的,有了成績就有了交代,他自謙是忝居高位,卻絕非尸位素餐。
“那你喝了酒,要記得吃護(hù)肝的藥。好好洗漱一下,早點睡。明天周六總不要上班了吧?睡到自然醒。”
“好。”邢文易的額頭還抵在膝蓋上,他蜷著身子,說:“我真高興。爸爸只和你說,沒別人可以說了。”
玉知的心忽而又酸軟起來。
她想了很久,說:“你還有我呢,是好事啊。”
邢文易嗯了一聲。他喝多了以后變成一只柔軟的應(yīng)聲蟲,說,是好事啊。
那天晚上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睡了這么多年最好的一覺。夢里的一切也都是好的,他夢到玉知很小的時候他和吳青茵一起給她洗澡,大大的紅色浴桶里泡著一個小小的孩子,浴霸燈很暖和,明亮地把一家人都罩在溫暖的光熱里,水蒸氣里每個人的笑臉都虛幻得很不真切。
他醒來的時候淚流滿面,窗外是雪后的天晴,十點鐘天光大盛,他抬起胳膊壓在眼睛上,吸干了洶涌的淚,只剩鹽分熬著皮膚的細(xì)微刺痛。
他緩了一陣子,起床吃了點東西,換好衣服開車出門。車慢慢開出市區(qū)上了高速,慢慢的又進(jìn)了縣道。他把車停在分岔路口邊,有個小超市,里面常年擺很多香燭鞭炮類的祭祀用品。他買了兩大袋,還有一些水果,一起塞入后備箱。他每次路過都停在這,買的東西也都是這個配置。
路很熟了,到了鄉(xiāng)下甚至都不用看地圖。他把車停在山下,很熟稔地爬上去。吳青茵的老家在南橋小村落,她小時候跟著外婆在這里住了幾年,后來讀書才跟著父母到縣城去。祖屋后的半山腰上,埋著妻子家的一家三口,一家三口指的是她和她的爸爸媽媽,好像她又在這里做回那個純粹的女兒了,不必是他的妻子。但是他把墓碑擦干凈,說:但是,你肯定還是要做小玉的媽媽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