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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說你要好好讀書,你不相信...”玉知點著王怡婷的額頭:“這下好了,我們都去江州,你一個人讀一中!哭有什么用!”
王怡婷抹著眼淚,抱著她不依不饒:“可我就是沒你們聰明啊!”
“你這分數上一中沒問題,實驗就有點問題。”章正霖靠在一邊嘖嘖兩聲:“陳晨等得黃花菜都涼咯。”
“我真嫉妒你們這些腦子好的人......”王怡婷沒隱瞞,她一直羨慕玉知沖刺般上升的成績,推優名額這種事,她們這種中等生壓根沒聽說過,也可能是沒在意,聽漏了。她腮幫子里含著的話梅酸得牙根發軟,心情也酸酸的。
“你上了省實,就要把我丟了......”王怡婷把那顆話梅換了一邊含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嫌我煩。”
玉知輕輕一哼:“是有點煩,講起八卦和男人沒完沒了。”不過在王怡婷在此開始尖叫前,她說:“但是我也沒真甩了你。還有這么久呢,你也別提前崩潰。等上了高中,我放假回來,一定到學校里來看你。”
玉知和章正霖都拿到省實的指標,選科是板上釘釘的走理科,就讀實驗小班。因為無需參加中考,初三就已經不需要再留校復習,可以在高中部學習,不過父女倆在家商量以后向學校提出申請,讓玉知離校補課。
下半年玉知在家里,邢文易請了家教來教高中課程,而到了上半年,理科必修已經差不多結束學習,宣城的老師顯然就不太夠用了。邢文易把玉知和陳芳霞安排到江州去,他本想額外請一個住家保姆照顧玉知的飲食起居,但陳芳霞提出,她可以照顧玉知,女兒也同意了。這個決定其實是玉知和阿姨私下里已經商量好的,她實在不想再磨合一個別的人,家里都是外人,她不自在。
于是玉知再一次在江州度過一個夏天。她坐在客廳里環顧四周,邢文易在客廳設置了一小片工作區,如今支了一塊白板,變成老師來家里上課的臨時教室,桌上堆滿高中教輔,她已經學完好幾本理科必修。她必須要快點跑、再快點跑,要不然怎么能跑得贏那些競賽拿獎、榮譽滿身的神童呢?她從來不害怕自己從來天資平庸,只是恐慌,哪怕歷經雕琢仍非美玉,萬一從雞頭隕落到鳳尾,對于已經見過北京的大學的她來說,無異于錘夢散盡的當頭一棒,多么狼狽的事故。
從春到夏,她伏在這張桌子前,預習,上課,演算,整理...這樣的日子穩定到讓人覺得安心。每一張稿紙都被陳芳霞收集起來,在墻角摞成厚厚一迭,讓玉知的每一份用功都變得可視化。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虔誠的意味,目光在這一垛稿紙和玉知之間流連。
陳芳霞高中畢業以后就沒再讀書,也沒讀上不要錢的專科,她不是話多嘴碎的人,但是這個世上找不到人聽她說,她就把這些告訴越來越熟悉的邢玉知。
玉知某天突然和她說,阿姨,你要不要重新學一次,去參加成人高考呢?她這一句話就像二人初見的春夜里那個橫沖直撞的擁抱一樣,陳芳霞鬼使神差,說好。她的面龐漲紅,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竟然重新撿起書本。
于是從暑期開始,兩人在客廳各占一張桌,開始一起學習。
“太棒了。”玉知給在宣城上班的邢文易打電話:“你知不知道,陳阿姨在和我一起讀書?她學得可好了。”
“是嗎?”電話那頭邢文易聲音淡淡的,她還以為他沒把她的話聽進去才會這么敷衍,沒想到他下一秒說:“來開門。”
她從沙發上彈起來,不可置信地跑到門口,門外正是快一個月不見的邢文易。
“爸爸!”玉知欣喜地大喊一聲,撲在他懷里:“你怎么來了不說一聲!”
“來開會,這幾天住家里。”邢文易任她抱著,反手關了門:“你的陳阿姨呢?”
“去買菜了。”玉知抱著他不撒手,撒嬌賴皮:“你吃飯沒有?”
“剛剛在高鐵上吃了一點。”邢文易感嘆:“……高鐵真快啊。”
“我回去也要坐高鐵!”玉知說:“下個星期課時就上完了,我還能回家住一個多星期。”
玉知好久沒見他,嘴上雖然不說,心里還是挺想的。邢文易進了家門要先洗臉洗澡,外頭熱,難免出了一點汗。他握著玉知的肩膀把她從懷里摘出去,從行李袋里拿出家里帶過來的夏季睡衣,要先去洗澡。他在里頭脫衣服,玉知站在門外問:“你這次待幾天啊?”
“差不多待到你上完課。”邢文易脫掉上衣,因為她還在問話,也沒開花灑,和她隔著門又說起來:“我下個星期一到星期三都在這邊,要開三天會。你看看老師有沒有時間,把課程壓縮一下,我開完會就帶你一路回去。”
去年宣城到江州的高鐵開通了,邢文易一直坐周陽開的車,竟然還沒嘗試過,這次沒讓周陽送,他自己坐了半小時高鐵,比坐車還要穩當、快速。他對門外的玉知說:“我們回去的時候一起坐高鐵吧。”
玉知忙不迭說好。里頭水聲響起來,兩層磨砂玻璃透過一個模糊的暈影。玉知避開眼走到客廳去,打電話給老師,商量調課的事情。
陳芳霞一回來,看見衛生間突然走出一個男人,真是嚇了一大跳。邢文易一邊擦頭發一邊對她說:“我過來一下,下個星期就一起回宣城。”
陳芳霞說好,心里卻恍惚起來。這些天跟著邢玉知一起讀書,她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就要結束了。邢文易在客廳桌上看見陳芳霞買的二手教材,對她說:“聽說你想自考?”
“……對。”陳芳霞有點羞赧,垂在身側的手蜷起來,手指沒自覺地搓動。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對雇主說這事,聽起來沒有專心工作,很不安分,到了這個歲數還讀書,好像是有點兒矯情的選項。沒想到邢文易淡淡地笑了一下:“是好事。”
陳芳霞心里長舒一口氣,停了十幾秒才說:“多虧了她。要不是她說起來,我真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這個“她”是誰,兩個人都很清楚。玉知從廚房里端出切成小塊的西瓜,叉子也帶來了。邢文易接過大碗:“你切的?切得真好。”
玉知說是啊是啊,我在網上看到的水果店的切法,先這樣再那樣……很快就切好了!邢文易很給她面子,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見面的緣故,他態度出奇的親昵柔和,晚上帶著孩子去游泳也一直跟在她身邊游。玉知一說累,他就陪她到岸邊去,讓她坐在水邊的臺階上,他站在泳池里仰頭看她。
兩個人開始說之后的計劃,邢文易同女兒說,日后兩人的兩地分居是必然的,如果玉知不愿意住校,就從這套房子走讀,坐地鐵四個站就能到,陳芳霞開車也只需要十五分鐘,之后就一直留在她身邊照顧著,他也放心。他前頭一路走來辛苦只有自己知道,旁人看來仍是太過順利。他要在下頭抓清潔改革,直到創文評衛告捷,政績記在履歷里才能再往上走,近幾年內不可能往省里再提升。
玉知把他被水沾濕的碎發全抓到額后,不濕乎乎地貼著額頭。兩個人好久沒這樣心平氣和慢吞吞地講過話,她也不著急,披著毛巾和邢文易說自己的學習進度。給她補課的趙老師是北師大的碩士,受不了體制內的壓力就放棄編制和團隊一起干教培,因為年輕思維活躍,講起題目來思路更生動。
玉知的學習進度是非常快的,趙老師覺得她天賦很不錯,玉知聽了建議,就來跟爸爸通氣,想試試走競賽的路子。
邢文易聞言忍不住太陽穴微跳:“你很有把握?”他問這句話并不是為了質疑女兒,而是真擔心她步子跨得太大,最后反受其傷。從初二開始,邢玉知的沖勁在全年級可謂是風頭無二,她在外人面前從來都姿態輕松,好像是突然開了竅,只有一個屋檐下的人才能窺見其中艱辛。邢文易寧可她走慢走穩一點,也不要在把自己壓在一根鋼絲上。
“你要知道,課程培養有偏重,你把重心放在競賽里,萬一沒有......”
“還沒開始呢。”玉知的腳在水里往他大腿上輕輕踢了一腳:“先讓我看著辦吧,你總是把事情想得很壞,但是我每次都成功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