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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待他的態度,心多細都不為過。她忍不住去想,章正霖是不是就是要借這首歌來和她傳達什么呢?那些兩個人之間秘而不宣的話,是不是藏在歌詞里?
傍晚到家,邢文易在門口接過她書包,摸到她微微濕潤的發梢和肩頭:“怎么沒帶傘?”
“帶了,借給住得遠的同學了,反正我有阿姨來接,不會淋到。”玉知換著拖鞋就聞見香味,惡鬼一樣往餐桌撲:“什么東西,好香......”
“茄子牛腩,苦瓜炒蛋,絲瓜湯。”邢文易給她報菜名,又到廚房里去拿了今年新腌的咸鴨蛋。讓玉知開個好頭,剝開看看。
哇...雙黃咸鴨蛋!玉知喜笑顏開,把蛋黃往爸爸碗里放一個,再往自己碗里放一個。邢文易看了,也笑說:“好兆頭,你會考成績估計不錯。”
明知是迷信,玉知卻很受用這種利己的玄學。邢文易手機在一邊震動一下,他拿起來一看,竟是玉知的會考成績可以查詢了。父女二人大眼瞪小眼,不約而同往書房走,先查了再吃。
要是成績差,一定是先吃再查,否則飯都吃不下。但邢文易對自己的女兒有兩百分的信心,相信她成績好得能下兩碗光米飯,于是一邊假裝不給她壓力不看電腦屏幕,實則站在一邊等她的反應。
呼。他聽見玉知舒了一口氣,那就一定是很好的結果。
玉知把筆記本電腦屏幕轉向爸爸,讓他看分,然后虛脫似的往他懷里一靠:“太好了,就地理扣了兩分,估計是主觀題。”
她的額頭抵在爸爸的胸膛上,只松懈了一剎,邢文易還沒來得及抱住她,就被她小牛犢似的用額頭頂開。只見玉知精神抖擻,滿面紅光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大叫一聲:“吃飯!”
她今天中午就沒吃多少,食堂里今天做香菇燉雞,她太討厭香菇,進了門聞到味兒就要作嘔,趕緊跑到超市里買了面包牛奶吃,吃完又去練球,熬了下午幾節理化課過去,直把人餓得前胸貼后背。
邢文易讓她慢點吃,自己用勺子把碗里的菜翻拌一下,讓所有的湯汁都重新裹好,均衡味道和口感。他把所有漂亮的排骨都選去女兒碗里,自己吃奇形怪狀的那幾塊。其實他小時候沒這種待遇,沒什么肉吃,有也要給更小的妹吃,那時候媽就會把排骨最好的、容易咬的小排夾到文華碗里。
他沒有刻意學習模仿,只是循著本能,自然而然地做了相同的舉動。連漂亮的排骨都要選給孩子吃啊...他邊咬著嘴下的骨頭,一邊想。
他吃完飯以后開車去水果店買了草莓,不應季,但還是甜。店員說是一盒一斤四十塊,他拿去上稱突然變成一斤半,要收他七十。邢文易看了一眼收銀員,還是個小女孩,在他眼下很局促地垂下了眼睛。看來是慣用伎倆了,不過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想起了自己的女兒,估計也就相差幾歲而已。他一轉身,女孩大概是以為他嫌貴不要了,鼻腔里泄出失落的嘆息。沒想到看著人回來,又往稱上加了一盒,還提了個麒麟瓜。
邢文易提著水果回來,玉知歡天喜地去洗草莓切西瓜了,她總覺得這是獎勵,其實不全對。就只是那么一瞬間,他想要對她很好很好。玉知在吃草莓,邢文易幫她一個一個摘掉蒂葉再放回碗里。他靜靜注視著她、看著她吃,心想,她辛苦了,一定很緊張也很累了。但是還要一年,讀完初中,高中還有三年,然后是本、碩、博……現在是她行路至此最累的時刻,而放眼未來,這居然變成最輕松愜意的時光。
她馬上就要開口催他吃一個了。邢文易無形的觸角動了一下,在她開口前及時拿起一個草莓塞進嘴里,于是玉知滿意地笑了。她靠在水池邊一個接著一個地吃草莓,想著自己的分數,罕見地沒什么焦躁感,心滿意足起來。
“爸爸。”她突然開口叫他。
“怎么了?”
“謝謝你。”玉知把最后一個草莓放在他手掌心里。是最紅最漂亮的那一顆,她剩到最后獻給她。
“你吃……”邢文易的手又被推回來。他垂手看著那個草莓又看向女兒:“說什么謝謝。”
“總之就是謝謝。一切都謝謝你。”她的耳垂燙得驚人,顯然是陷入煽情的過敏反應里。于是怎么也不肯再解釋,只有自己腦袋里回想,他對自己好的所有痕跡。
這一年以來的生活實在是乏善可陳,對比起參加中考的同學來說,她提前一年進入被選擇考察的境地,為了和江州教育接軌,一中無論大考小測都參與聯考,他們還能在軟件里查到自己的位次。原本簡單的初中課業陡然提升好幾檔難度,她才真正理解之前邢文易說的教育資源差距為何物。
一切都在推動、逼迫她,前十三年里養成的松弛做派,突然就要一百八十度拐彎,轉向步步緊繃。直到考試結束之后,她才意識到緊張的從不只她一個,邢文易要揣摩她的心情,讀懂她的臉色,一個屋檐下只有朝夕相對的兩個人,她的精神狀態怎么可能不影響他呢?只是他從來都不說,不追問,一如既往地成為一座沉默堅實的靠山。剛剛中午查完成績,她其實看見了,他松了一口氣,肩膀也懈了,眼里有一閃而逝的濕潤。
一直以來,對于家長而言,得到孩子的愛是太簡單的事情,但是她明白自己和爸不是。邢文易得到自己的愛重有些坎坷,她對他總有不坦誠、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及細微的反叛。但是他也溫和也沉默,偶爾撕裂自己讓她看見一點脆弱的縫隙,再和她一起把沙礫吞服成珍珠。
玉知是真的愿意相信自己可以依靠他了。
她飛快抱了他一下,心想,他要是再追問,她就回答說是在謝謝他出了那么多補課費,總算把爛泥扶上墻。
邢文易沒問,他僵愣一下,然后也輕輕環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好久沒有抱過了,邢文易居然會舍不得放手。因為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時候,所以才會更珍惜此刻的心情。
辛苦的是你,有什么好謝我的呢?但他也沒說“不用謝”,小心翼翼地承住這一份情。
“我也謝謝你。”
玉知抬頭:“什么?”他要謝什么?
“謝謝你努力又好學,為人生早做打算,學會對自己負責。”邢文易說:“我在你這個年紀,沒有這樣的上進。”
邢文易沒說過多期待的寄語,只是真的覺得長江后浪推前浪,他比邢志剛爬得快、站得穩,如今他的女兒比那時只知道玩樂的自己更優秀,他愿意相信她會踩著自己的肩膀看得更加高遠、走到更遼闊的地方去。
他看著玉知低著頭,她又用額頭頂著他,也沒有要分開的意思,好像還有什么活沒說。
于是他就著這個姿勢把草莓吃掉,吞咽的時候聽見她說:“我不是幫你讀書,是為了我自己讀,你為什么要說謝謝呢?”
“你不懂做父母的心情。”邢文易把手在身側擦干,摸了一下胸前這個毛絨絨的腦袋,雙手捧著她的臉頰讓她抬起頭來。玉知就這樣頂著腦門壓出來的泛紅和爸爸對視,聽著他的話:“你越來越好了,我很幸福。我是因為覺得幸福才對你說謝謝的。”
那一刻,她看著他的眼睛,真的在想,那我要你一輩子對我說謝謝,再也不要聽到你說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