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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到最后已經(jīng)更接近嘶吼或者尖叫，這尖銳的頻率喚醒了修士們凍結(jié)的神志，緊接著，他們下意識做出了反應(yīng)，又被大腦死死控住。

尉遲燕一把薅住還未回神的玄時井的脖子，強(qiáng)行將他的臉按到了雪地里，她一邊干嘔一邊勉強(qiáng)說話，最穩(wěn)定圓潤不過的好嗓子發(fā)著顫：“我不行，我從沒有這么害怕過，我想跑……”

第一禮正打了自己一巴掌，強(qiáng)行醒神：“明師叔、洛書師弟，我、我完全相反，我想靠近它……”

眾人紛紛干嘔著說出了自己的感受，大部分人同尉遲燕一樣想跑，想要靠近的除了第一禮正，只有孔空、邢可可和邢常。

……偏偏全都是衡一山院的人。

何洛書掙扎著起身，他沒有什么特別的感受，純生理上的驚恐，有點(diǎn)類似于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考試下午兩點(diǎn)開始，現(xiàn)在是晚上六點(diǎn)。他強(qiáng)行壓下亂蹦的心臟和舌尖的顫抖，擠出個笑：“那你們都下山吧，山下更需要你們。”

“停。”明月流從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明月流顯然也反應(yīng)不大，除了他的手有些顫抖，那雙銀色的眼睛掃過狼狽的眾人，又看向天上那垂得越發(fā)低，像傀儡絲一般飄蕩在人頭頂?shù)奶斓馈?

他強(qiáng)行將何洛書的話語全都化作嗚咽，硬邦邦道：“其他道友辛苦了，見證到此為止，只有山院的各位留下就行了。我們與蒼生樓打交道不少，自有辦法，只是內(nèi)門機(jī)密，恕不外傳。”

“這借口也太爛了yue——但是，你們保重。”尉遲燕率先做出反應(yīng)，她露出個蒼白的微笑，轉(zhuǎn)頭踉踉蹌蹌就往山下走，只是走到半路還是沒忍住回頭，“活著回來，我還要把你們的故事改成幻劇呢。”

“……保重。”玄時井從尉遲燕的肩上抬頭，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兩個字，向何洛書遙遙一拱手。

何洛書想到什么似的，放棄了掙扎，安靜待在明月流懷里。

修士們紛紛告別，狼狽地連滾帶爬下山，行前都留下一句“保重”。

——直到最后依木酢洱峰上只剩下衡一山院的內(nèi)門眾人。

孔空端著一大團(tuán)黑霧，十指被火燒似的撓來撓去：“可惜一清師姐不在，不過也算是我們內(nèi)門到齊了吧。”

“是啊，上一次和你并肩作戰(zhàn)是什么時候了？”邢常臉色不是很好看，但還是故作輕松，對明月流露出一個微笑。

“從來沒有過，都是你單方面抱我大腿。”明月流垂下眼睫，毫不留情地吐槽。

“你！”

何洛書看看熟悉的師父、師伯，還有師兄師姐們，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片血紅色映在他栗色的雙眼里，映得他雙目赤紅，仿佛要落下淚來。他聳聳肩膀，道：“好了，你們也走吧。”

“誰？”明月流將他又往懷里一塞，語調(diào)危險。

“是啊師弟，”邢可可牙齒都在打戰(zhàn)，還要假裝若無其事，“這可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我們……”

“師父、師伯，還有師兄師姐們，”何洛書打斷了她的話，他表情冷肅，和明月流有些像，又有些不同，昔日那個短手短腳的小崽，仿佛是一夜之間就長成了如今清俊高挑的模樣，“你們也看到了，剛才我們帶了這么多人上來，最后還是只剩下我們，那再往前，應(yīng)當(dāng)就只剩下我了。”

“有哪個話本或者幻劇里的主人公，最后是靠人海戰(zhàn)術(shù)勝過最終反派的呢？”

何洛書笑起來，晦澀的星光落在他臉上，頑強(qiáng)的留存著原先純凈的銀色，像是給他蒙了一層紗：“最后當(dāng)然還是要我這個天道親自要來的主角，親自為它畫上句號——”

“胡扯。”明月流掐了一把他的臉，像是一腔怒火無從發(fā)泄。

先前一直沉默的第一禮正卻趁機(jī)越過他們，率先御劍往峰頂去了，墨色的寸心在他手中吞沒了一切光線，包括那不祥的紅。

“禮正師兄——！”何洛書尖叫出聲。

“師弟，你好像聽不見。”第一禮正垂著頭，“天道已經(jīng)在我的腦子里尖叫很久了，它說我應(yīng)該是千里鏡湖的人鏡君，以惡制惡，最后在幾十年前死于非命。”

“是嗎？我還以為只有我聽到了呢，我都不敢說。”孔空喚出機(jī)械仙鶴，任由鶴馱著自己從何洛書身邊款步而過，跟上了第一禮正，“它一直在蠱惑我和它融為一體，這樣我才完整，它才完整，它可以保留一點(diǎn)我的意識。”

“它也是和我這么說的。”邢可可喚出了畫卷，側(cè)坐而上，腳步輕快，經(jīng)過何洛書時還向他一眨眼，“我們做師兄師姐的自然不能讓師弟獨(dú)美于前，那樣多辛苦啊——”

畫卷飄飛而過，像是曾經(jīng)每一次載著何洛書在衡一山院內(nèi)到處趕課一樣，只不過這次，再沒有帶上小師弟。

何洛書伸手去攔，被明月流牢牢控制在懷里，直到明月流順手還替他擦了把臉，他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淚流滿臉。

邢常撓撓頭，背著畫卷跟上：“我聽到的其實不是很強(qiáng)烈，但是可可去了，哪有我這個師父和父親不去的道理呢？”

何洛書的指甲深深嵌進(jìn)掌心，鮮血從他緊攥的拳縫間流出。但他所有的掙扎都是無用的，明月流的臂膀像是鐵箍的一樣緊。

那天道已經(jīng)無心再等待，它惡心黏膩的觸須自天空垂下，眨眼間就卷了下來，將主動伸手的第一禮正、孔空，還有邢常和邢可可吞沒，連同還是團(tuán)黑霧的秦?zé)o天一起。

在一陣涌動后，它的動作僵住了。

有更多的部分從星月的縫隙間擠了下來——不對，是流！天道鼓動著，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掙扎著將巨大的形體完整露了出來。

環(huán)著何洛書的臂膀一松，緊接著，是一圈靈氣纏繞而上，將他固定在了原地。

“不行、師父——！不行！！”淚水滾滾而下，絕望和恐懼完全攫住了何洛書的心，“讓我來啊——應(yīng)該是我！！”

一點(diǎn)微涼的觸感點(diǎn)在他額頭，明月流竟然露出個無奈的笑來：“剛擦干凈，怎么又哭臟了？你若是化神，甚至元嬰，放你一個人上是可以的。但你才金丹——”

“怎么一個人就能糾正的來天道？”

明月流將外袍解了下來，披在何洛書肩上，他今天穿的是件泛銀的綢緞，行動間波光流轉(zhuǎn)，像是月暈。他替何洛書理了理衣領(lǐng)：“他們與天道搶意識去了，師父去替你再減輕些負(fù)擔(dān)。靈氣耗盡會冷，北地涼，記得添衣，明白了嗎？”

“不、師父……不……”何洛書哭得撕心裂肺，一個人恐怕只有在出生那天會這樣哭。他勉強(qiáng)著自己睜大眼睛，看清最后的背影。

——那抹白很快被濃稠的黑色吞沒，但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不祥的紅光淡去了，天道的形體從鋪天蓋地般的結(jié)實，變作了觸手猙獰的一大團(tuán)，如同隕星一般，遙遙懸在山巔。

束縛著他的力道松開了，于是何洛書拉緊了肩上的外袍，沙啞著嗓子，怒聲道：“天道有命，顯靈于前！”

在無聲中，無數(shù)條絲線像是煙花一般炸開來，九成九都被血色和墨色暈染成不祥的顏色，只有最后一根依舊存著純粹的銀，泛著藍(lán)，像是金屬，像是月光，像是明月流的眼睛。

何洛書并指作刀，將那余下所有可能全部劃斷，只留下這一條——

“轟——！”

那團(tuán)天道凝成的黑暗驟然收縮坍塌，像煙塵一樣散開，恍惚間有無數(shù)人在哭、在笑，在求不得、愛別離。

何洛書“哇”地吐出一口血來，像個漏了的水囊，止不住地向外咳血，他什么都沒有空去想了。

北地的雪是冷的嗎？他不記得了，只覺得很濕。有很多人慌亂地沖過來，要把他扶起來，有穿著黑衣叫他“師兄”的，有背著他師兄打的劍的，有眼覆白綾的……

一切都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的，聽不清楚。

——直到一抹白光，如同明月初升，轟然而起。

那偌大的圓月竟然從中間裂開，為首的人踏塵飄然而下，一雙眼眸是月光般的銀色。

何洛書踉蹌著起身，直沖上前，他也許跌了幾跤，但是他忘記了，只記得之前以為見不到的人全都回來了，第一個就是明月流，兩個人狠狠撞在一起。

于是何洛書又哭了，眼淚和唇角的血一起淌，明月流擦完這個擦那個，怎么也擦不干凈。

最后，在眾人的目光里，明月流一把捧起何洛書的臉，直接親了下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