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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冰安一怔。
“這個家,從來沒有真正接納過她。你們看她的眼神,和她說話的語氣,甚至安排給她的體面場合,都在提醒她,她不屬于這里。她難道沒有壓力嗎?她難道不累嗎?”
朱冰安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再度轉硬:“難道不是她自己太倔嗎?從頭到尾油鹽不進,現在也是,說回來就回來,還見今宜……她太自私了。真要為今宜好,最好就別再出現?!?
賀云卓靜了片刻,“別再說這個話了。您也別再去找她了,她出現在今宜面前很正常。至于我和她之間……那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朱冰安臉色一白,“我堅決不同意!”
有些虧,吃過一次就夠了。她不能讓兒子再陷進去,不能讓這個家再經歷一次動蕩。
賀致遠一直沉默地坐在書桌后,終于沉沉開口:“賀云卓,你是真的……半點不記教訓。如今你自己也為人父了,為什么還不能理解我們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賀云卓說:“理解,所以我會給今宜最好的,只要她真心喜歡,只要她覺得快樂?!?
朱冰安氣得胸口起伏,“你怎么也變成這樣!當年你大哥云舟也是,非要聽他女朋友的話跑去讀警校,結果呢?現在連人都——”
“不是一回事。”賀云卓斬釘截鐵道,“大哥讀警校是他自己做的決定,我也是一樣。我做任何事情,都是因為我自己喜歡?!?
“砰——”
賀致遠猛地將手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他站起身,指著賀云卓,“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年因為你跟季然的事,我替你收拾了多少爛攤子!還有季家——怎么著?他們季家是賴上我們賀家了嗎?一次又一次,沒完沒了!”
賀云卓站在原地,臉上沒什么表情,“當年那些爛攤子,是我自己處理不周,我認。但季家是季家,季然是季然。您別混為一談。”
“她家那個公司,她那個大哥季錦琛,哪個不是麻煩?你現在是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想把整個賀家拖進去陪她折騰?”賀致遠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找銀行施壓,要給她貸款對吧?人家行長都問到我這兒來了!”
朱冰安也紅了眼眶,聲音哽咽:“云卓,媽求你了,這次就聽我們一次,行不行?”
賀云卓看著他們的神色,疲倦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再說吧,別氣了。你們也是白費力氣在這發火動氣,季然……她壓根就沒有想再進賀家的門,不值得你們這樣?!?
說著,他將指間燃了半截的雪茄擱在煙灰缸邊緣。
“別氣了,今宜留在這兒吧,陪陪你們?!彼D身朝門口走去,“我先走了?!?
朱冰安扭過頭去擦眼淚。
賀云卓看了眼,沒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下隱約傳來aileen和傭人玩鬧的笑聲,清脆又綿軟。
他快步走下樓梯。
aileen正坐在地毯上拼圖,聞聲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爸爸!”
賀云卓蹲下身,撫了撫她的發頂,低聲說了幾句。
aileen乖乖點頭,湊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臉頰上用力親了一下,“知道啦!爸爸晚安~”
賀云卓抱了抱她,起身離開。
夜風很涼,他坐進車里,抬眼看去,城市的遠端已經起了煙花,一簇接一簇,在墨藍的天幕上無聲地綻開又消失。
車子在城市里漫無目的地開著,穿過流光溢彩的街道,穿過沉默佇立的樓群。他路過臻域,路過她公寓樓下,一圈又一圈,沒有停下。
最后,他開到了海邊。
夜色里的海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深黑,潮聲一陣一陣,沉緩而綿長。
他停下車,撥通了她的電話。
車廂里,音響傳出的鈴聲格外清晰,一聲又一聲,在寂靜里空洞地回響。
公寓里,季然正將最后幾件衣物疊進行李箱。
手機在床頭柜上固執地震動著,她走過去撈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心緊了緊,還是劃開接聽。
“喂?!?
“在哪?”
他的聲音有些低,有些沉,混著隱約的風聲和海浪聲。
“在公寓?!彼曇羝届o。
“在做什么?”他又問。
“收拾行李。”季然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寧城零星的燈火。
賀云卓望著遠處海面上破碎的月光,“準備去港城?”
“嗯?!?
又是一陣沉默。
季然垂下眼睫等著,久到以為信號斷了,他才低低開口:“季然?!?
“嗯?!?
“如果……,”他的聲音似乎被風吹散了,“如果,這一次,我還是……想等你,是不是很可笑?”
季然握著手機的手收緊,淚珠不爭氣地滾落,砸在手背上,很燙。
她沒有回答。
賀云卓似乎也沒指望她回答,他聽著電話那頭輕淺的呼吸,笑了一聲,透著沉甸甸的倦意。
“算了,我不會那么犯賤。”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一路順風,新年快樂?!?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車廂里作響,賀云卓望向前方,潮水一遍遍撲上來,又退下去。
夜色太濃,濃到分不清天與海的界限,只覺得整個人都在這片沉重的黑浸著,往下沉。
季然擦去眼淚,將手機拋到大床上,回去衣帽間繼續收拾著行李。
出發前,她還是回了一趟季家老宅。正巧遇見巡演剛回來的季薇,宋陽暉陪在她身邊。老爺子精神不太好,晚飯后便早早回房休息了。
季薇和季然并肩走在長廊里,兩側的燈籠映著昏黃的光。
“真一個人去港城?不留在老宅過年?”季薇側臉看她。
季然笑了笑,語氣很淡:“你知道的,我從小就不愛過年?!?
“是?!奔巨蓖蛲ピ豪锕舛d的枝椏,聲音也輕了下來,“小時候覺得過年熱鬧,現在才明白,那熱鬧都是浮在面上的?!?
季然點點頭,沒回話。
季薇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其實,你也沒必要這么拼的。大伯和我爸……不也都在撐著么?”
季然彎唇一笑,“爺爺已經把分公司給我了,我這是為自己打拼呢,又不是為了季家。”
季薇看了她片刻,嘆了口氣,伸手攏了攏肩上的披肩,“隨你吧。誒,你孩子呢?見了嗎?”
“見了。”
“宇飛說是小女孩……可愛吧……有照片嗎……瞧瞧……”
……
舅舅盛志學知道她要去港城,又免不了在電話里叮囑一番。話里話外,都是勸她別太拼,別太犟,凡事留三分余地,身子要緊。
末了,他又發來幾個在港城的人脈聯系方式,細致周到。
這時候正是不少投資機構新財年的開端,手里握著新的額度,正是積極看項目布局全年的好時期。恰好港城年初常有大型的醫療健康產業論壇,機會難得。
季然帶著強森飛抵港城。莫凡要留在寧城處理年末收尾,等年后才會過來匯合。
除夕當天,塞納又發來了消息,是一條視頻。
aileen穿得紅彤彤的,戴著可愛的帽子,正用小手緊緊捂住耳朵,蹲在地上,仰著小臉看煙花,眼睛睜得圓圓的,映著漫天璀璨的光。
鏡頭晃了晃,畫面邊緣出現一雙筆挺的西褲長腿。
aileen松開捂著耳朵的手,轉身一把抱住那雙腿。那人彎下腰,手臂一攬,將她穩穩抱了起來。
視頻在這里戛然而止。
「寶寶,新年快樂。
很遺憾,不能當面和你說一聲新年快樂。不能看到你收到紅包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也不能在零點鐘聲敲響時,給你一個擁抱。
年后,春天就要來了。
馬場的風會變得柔軟,草地會悄悄泛綠。
我常?;孟脒@樣的畫面,陽光下,我們一起騎在馬背上,看云朵從天空的這一頭,飄到那一頭。
也許,你會轉過頭,樂滋滋地跟我分享你的喜悅,用軟軟糯糯帶著雀躍的聲音,告訴我所有讓你覺得新奇和快樂的小事。
上次見你,你穿著鵝黃色外套,帽子上的毛球隨著你的蹦跳一晃一晃。
時間過得真快,快得讓我有些心慌,怕錯過你成長的每一步。
要好好長大。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聽大人話,他們都很愛你。
愿你每一天,都平安、健康、開心。
加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