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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除夕
夜風卷過空蕩的庭院。
季然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背影沒入門內,庭院的光孤零零地照著她一個人。
門沒關,敞開著, 亮著溫暖的燈。
若是從前, 她大概會蹲下來抱住自己,任由眼淚肆意地淌。可此刻, 眼眶干澀,心里異常地靜。
有時候,人總以為自己在往前走,其實不過是在原地畫了一個又一個圈, 走得越急, 越暈頭轉向。
她抬起手, 碰了碰冰涼的臉頰,慢慢轉身, 朝強森為她打開的車門去。
多好,至少這一次, 她不必再狼狽地徒步離開。
車子重新駛出院門,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決然的紅痕, 漸行漸遠。
賀云卓立在書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煙早已燃盡, 灰燼落在窗臺。他看著她上車,看著車影消失, 看著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永遠是這樣。
她總是這樣。
有沒有一次,哪怕一次,
她會在離開時,回一次頭?
從來沒有!
他下頜線緊繃,久久凝視, 吸進去的煙在肺腑間灼燒,要將整個人都點燃。
季然,
你真是好本事。
一次又一次。
出發去港城前,季然還是又去看一趟季錦琛。
季然看著他就笑,“你進來這里,氣質都變了,一點都不風流倜儻了。”
季錦琛睨了她一眼,“跑去港城,計劃都做好了?那邊沒根沒基的,你去做什么?”
季然輕哼一聲,“誰說我沒人脈?我現在在港城的圈子穩著呢。等你以后出來了,還得靠我給你引見行業大佬。”
季錦琛沉默片刻,才道:“要過年了,不能等年后去?”
季然忍住哽咽,“你不也是嗎?要過年了,不也在這兒待著。”
“季然,”他聲音沉了沉,“你就是找抽。”
她垂下眼睫,此刻也沒力氣和他嗆聲,只輕聲繼續說:“爺爺精神還行,大伯母也挺好,就是瘦了一點,她說正好減肥了,大伯最近應酬多,酒喝得有點多,二伯也是……季文琪交了個海關的男朋友,職位還不錯,季薇還在國外巡演——”
“你發癲是吧?”季錦琛打斷她,眼神銳利地刺過來,“我用得著你和我說這些?怎么,交代后事嗎?”
季然別開臉。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說這些,但就是想說,尤其在這個時候。
從小到大,她也不見得有喜歡過年,那些熱鬧的團圓,精致的禮節,暗流涌動的攀比與打量,總讓她覺得疲憊。這幾年在國外,她對于新年團圓團聚也沒有那么感觸。
但現在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明明,當初和家里鬧得不可開交,此刻坐在冰冷的探視間里,卻莫名想起小時候,想起老宅院子里的一年四季,想起年夜飯桌上那盞溫溫的米酒,甚至還會想起他們一起犯了錯,被老爺子用鞭子打手心,罰站又罰跪。
那些曾經覺得束縛的、繁瑣的、甚至令人窒息的畫面,又一幕幕在腦海里回放,透出遙遠而模糊的暖意。
季然轉過臉,抬眼瞪他,“反正你過年都得在這兒了,判三緩三,或許更久。你——”
“說夠了就滾吧,別來氣我了。”
季錦琛喝住她,他從沒奢望過什么緩刑,數額擺在那里,商業犯罪的案底更不可能輕易抹去。
有些路,走了就是走了,回不了頭。
季然長長吸了一口氣,“好好的吧。別等你出獄了,看著比老爺子還老。”
她說完,起身離開。
季錦琛看著她的背影,眼里泛起一層薄薄的紅。
aileen不用再去上學,季然每天都能通過塞納知道她的點滴,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她當然清楚,這是賀云卓默許的,否則他絕不會讓塞納繼續留在aileen身邊。
新年前一周,賀云卓帶著aileen回去賀家。
車上,aileen晃著辮子問:“爸爸,加加為什么不回來了?加加不過年嗎?”
賀云卓垂眸看她,她乖乖坐在兒童座椅里,嘴里含著棒棒糖,臉頰鼓出一小塊。
aileen說的是“回來”,輕巧又自然,仿佛那本就該是她的歸處。
賀云卓靜默片刻,伸手輕輕撥了撥她翹起的辮子。
“為什么要她回來?”
aileen眨了眨眼,臉蛋紅紅的,“喜歡加加呀,加加……不能回來嗎?”
賀云卓心中酸楚,aileen的話太簡單,簡單到讓那些復雜晦澀的緣由,都顯得笨重。
aileen小腦袋歪了歪,睫毛忽閃,又問道:“爸爸不喜歡加加嗎?”
窗外的街景一幀幀向后流去,車里很安靜,可以聽見她含糖時細微的咂咂聲。
良久,他撫了撫她柔軟的發頂。
“喜歡的。”怎么會不喜歡。
只是有些喜歡,隔著山海,隔著舊事,隔著連大人都理不清的千頭萬緒。
aileen對這個答案滿意了,咔嚓咔嚓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了。
賀云卓收回手,目光轉向窗外漸濃的暮色。
到了賀家,aileen小跑著撲進迎出來的賀致遠懷里,嘴巴甜滋滋地說:“太想爺爺啦~”
賀致遠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深了幾分,抱著她掂了掂:“哎喲,我們小公主又重啦。”
她又轉向一旁的朱冰安,張開手臂:“奶奶抱!”
朱冰安接過她,在她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親,點了點她的小鼻子,笑道:“讓奶奶聞聞……是不是偷吃糖啦?嘴巴甜甜的。”
aileen立刻把小腦袋埋進她肩頭,“爸爸允許的……就吃了一顆。”
朱冰安抱著她進屋。
aileen脫掉外套就迫不及待分享她最近的開心事,“加加是我的新朋友,我喜歡,爸爸也喜歡。”
賀致遠與朱冰安對視一眼,臉上原本溫和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他們當然知道“加加”是誰,只是當著孫女天真爛漫的面,終究不好說什么。
賀致遠伸手將aileen抱到膝上,語氣如常地逗她:“這么喜歡啊,那還喜不喜歡爺爺呀?”
aileen點著小腦袋,辮子跟著一晃一晃:“當然喜歡!”
她認真地想了想,掰著手指說,“喜歡爺爺,喜歡奶奶,喜歡爸爸,喜歡加加……都是不一樣的喜歡!”
童言稚語。
朱冰安坐在一旁,目光越過客廳的落地窗,落在仍立在院子里抽煙的兒子身上,暮色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直。
她心里那團悶了許久的火,真是壓不住。
晚飯后,賀致遠照例叫賀云卓去書房談事。
朱冰安讓傭人帶aileen去玩,自己也跟著上了樓。
門一關上,她便不再迂回,直接看向站在書桌前的兒子,“云卓,我知道季然回來了。你們最近,接觸不少吧。”
賀云卓抬眼看她,一時沒有出聲。
書桌后的賀致遠點了支雪茄,緩緩開口:“確實不合適,別再這么糾纏下去,多為今宜考慮,為你自己的未來考慮。”
賀云卓也抽出一支雪茄點燃,轉身踱到窗邊,背對著父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朱冰安看著他這副樣子,火氣更大。
她記得兒子從前不是這樣的,雖性子偏冷,卻仍是明朗的、沉穩的,眼里有光,肩上有風。可自從遇上季然后,他就時不時要和他們唱反調,性子變得愈發沉郁寡言。
“云卓,你看看你現在像什么樣子?”
她聲音里壓著慍怒與疼惜。
賀云卓沒有回頭,“什么樣子,不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朱冰安追到他身邊,“當年,我和你爸是不得已才點頭同意你們的事。你不聽勸,結果呢?教訓還不夠嗎?當年我就不看好季然,但因為你喜歡,我們試著接受。可后來呢?離婚,她一走了之,你看看今宜,你看看這個家,你覺得好受嗎?”
賀云卓移開唇角的雪茄,緩緩回身看向她。
“那天晚上,你也是這樣對季然說的嗎?”
朱冰安臉色僵了僵,“難道我說錯了嗎?”
煙霧在他沉郁的眉目前繚繞。
“您沒說錯,每一句都對。”賀云卓覺得有些疲倦,“這三年,確實每一天都不好受。”
朱冰安見他語氣似有松動,神色稍緩,聲音也放軟了些:“你現在也為人父了,真的要為大局考慮,為今宜的將來——”
“媽,”賀云卓打斷她,目光直直迎上去,“您有沒有想過,當年您和我爸給她的,除了不得不點頭的應允,除了試著接受的審視,還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