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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色紅潤,前些日子還尚且凹陷下去的臉頰漸漸豐滿起來, 如外人所言,是在漸漸變好。
阿寧不吭一聲地走過去, 縱使她腳步踏的極輕依然驚醒了那群覓食中的烏鴉, 總歸生命之憂大過果腹之欲,原本圍繞于蕭賀乾指尖的小東西們被她翩然踏來的腳步聲驚醒, 撲閃著翅膀, 一邊咿咿呀呀地往四周飛散開來。
蕭賀乾略顯埋汰地看了她一眼,嘴里發出一聲“嘖”。
阿寧身著一襲素色長袍, 肩上跨有一棉包, 她半蹲下身子,執起他空余的一只手細細把著脈,蕭賀乾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須,望著不遠處清澈的魚池發了呆。
“侯爺近日來感覺如何?”
指下脈絡紊亂, 時快時慢, 是以大兇之兆。
蕭賀乾嗤嗤笑了一聲:
“姑姑什么時候也學會了這等客套話。”
阿寧也笑:
“年紀漸長,倒也少了些棱角。”
蕭賀乾贊同地點點頭,猶記得從前見她,是如何颯爽飄然的一個女子, 愛憎分明,卻也靈性十足。
一去經年,人也總該有點變化,卻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盡往如意的方向去了。
靜默許久,蕭賀乾問道:
“我聽府上小廝道,他這幾日對我的病情尤為關注,平日里游山玩水慣了,眼下害了病長居在家竟意外得了回叔侄情誼,委實值當。”
阿寧笑而不答,薛賀乾幽幽問道:
“你這樣騙他,屆時我若去了,他定不會輕易原諒你。”
阿寧頭也不抬,回了他:
“哦?我還以為這是侯爺暗示阿寧的意思呢。”
眉眼相對,滋滋作響。
蕭賀乾先垂下眼,哈哈一笑:
“正如姑姑所說,年紀長了,便也看開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靜悄悄地來,靜悄悄地走,人多了,熱鬧了,反而不快活。”
阿寧復往他手臂下扎了這么一針,聽見他猝不及防地痛哼了一聲,她面色微變漸趨柔和,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地輕吟:
“果然是留著同樣的血,連怕的東西都是一樣。”
臨行前,阿寧在他耳邊留下一句‘忠告’:
“人生在世,走時也求個清清白白,莫留遺憾。”
遺憾?
這句話讓蕭賀乾略微發怔,良久,終陷入沉默。
人生在世,縱使自詡灑脫至極,無愛無恨無情無義,可這也不過去蒙騙自己的說辭,一路走來,又何曾不留一點遺憾?
夜深漸微涼,適逢下午短暫地下了一場毛毛細雨,這雨并不大,縱使信不雨下也非難事。
它反而如一把沾了濕氣的廣闊的大掃帚,將滿地的干燥與悶熱掃走,所經之地,留下雨露占了泥塵所散出的味道。
而雨夜,也總是讓人遐想無邊,數年前那站在身前清俊頎長的少年依稀好似在眼前。
“奶奶。”
一聲輕喚,驚醒夢中人,她略微將雙眼睜開,眼角的細紋隨著她動作而極有規律地蜿蜒律動著。
眼角長了條細蛇,年紀越長,人是越來越無力,蛇卻越來越張狂,恨不得申展開了自己每寸細長的身子熱切地叫囂著。
總歸是上了年紀了,可這半晌綺夢又是如何回事呢當真羞于啟齒。
婉柔為她披上一層薄被:“前些日子您便怨道頭有些疼,怎么現在還生生靠在床邊小憩?可萬萬不得在受了涼才行。”
九姑娘點點頭,問道:
“如何,你在得閑苑住了也有三日了,這內務總管的頭銜可還戴地順暢。”
“不過一些尋常小事,較之平日里清閑了些,可若忙起來也夠嗆,不過大抵都是些無足掛齒之事,對了,您下午可有何事?”
“怎么了?”
婉柔道:“也無甚大事,只是近日來身子有些乏,想讓您給燉一盅藥膳。”
九姑娘瞇著眼想了想,道:
“方才倒是沒事的,不過眼下是有了。”
“恩?” 眼前人略顯困惑:
“您可是要出宮?又去作甚?”
九姑娘吐出一聲呢喃,輕語,倒不真切:
“去碎夢。”
去親手打破方才那一場荒唐的,陳年舊事的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