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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蕭酌清分明地從自己的爹娘、祖父眼里看到了明顯的心疼與不忍。
當年宮中的變故,他們盡皆親歷了,都知道當年是怎樣的風云突變、大廈傾頹。
尤其是蕭琮。
他歷經三朝,見過當年太宗廢立長子時未雨綢繆的決心,也見過先帝是如何宵衣旰食、又是如何傾盡全力地培養那位天資聰慧的太子。
在這樣的薪火相傳下,朝中哪個臣子不對大商心懷寄望?
但天不假年,偏要讓先帝死在太子年幼孤弱的時候。
當時蕭琮已經上了些年歲,在國子監潛心治學多年,很是德高望重。
但清貴的文臣沒有實權,在廉王面前,他只有一條一身清名的性命,可以用來在金殿上觸柱而亡,以換得廉王百年之后眾人唾棄的罵名。
可是,這真的能夠改變什么嗎?
改天換日那天,站在萬馬齊喑的朝堂上,蕭琮看著默不作聲、裝癡作啞的群臣,看著金殿之上堂皇而坐的鳳伯廉,有那么一瞬間,他的確想要觸死在這座金碧輝煌的殿堂里。
可是在那一瞬,他抬起頭,看見的卻是廉王身后的龍椅上、木偶一般沉默端坐的小小身影。
蕭琮曾不止一次地見過鳳元羲。
當年先帝為鳳元羲擇選名師、開蒙講學的時候,蕭琮身為國子監正,也在其列。
三歲的太子穿著厚重繁復的袍服,漂亮精巧的面容像個小姑娘,唇紅齒白地睜著一雙大眼睛,站在他父皇面前,一本正經地回答著父皇的考校。
那一刻,蕭琮想到了自家的小孫子。
不過五六歲的蕭酌清也漂亮得像張年畫,在蟬鳴陣陣的仲夏,捧著一本《尚書》來敲他書房的門,請他為自己解釋某一字句的含義。
想起自己家的孩子,蕭琮看向鳳元羲的眼神都多出了幾分慈愛。
但先帝再三斟酌,選定的帝師里還是沒有蕭琮。
蕭琮曾問過是否是自己學藝不精的緣故,先帝卻笑著對他說:“蕭大人,朕也想讓元羲跟著你讀幾年書啊。”
“三五歲的孩子,跟著你這樣的名師大儒讀些經史子集、學點詩文詞曲,陶冶情操、磨煉心性,那是再好不過了。”
說著,他垂下眼,青黑的眼底下一片復雜沉郁。
“但是朕等不起啊。”他說。“朕等不起,元羲也等不起。”
他精挑細選,給鳳元羲選中的都是位高權重的謀臣。蕭琮明白,他既是培養國君,也是重病托孤,有那些重臣保駕護航,鳳元羲未來的路會好走很多。
但風云莫測,從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
看著殿上沉默的、孤獨的幼帝,當時的蕭琮又想起了自己家的孩子。
鳳元羲長大了,他們家的澈兒也長大了。九歲的孩子新筍一般接連抽條,燕國公府也困不住他,早在半年前,他就跟著他的大伯去游歷荊襄了。
可是這座金殿太大了,困住的何止千千萬萬人,又怎會唯獨仁慈,放過龍椅上那個孱弱孤單的孩子。
看著那雙死寂的眼睛,蕭琮究竟沒有撞死在那天。
文人柔弱卻細膩,總能領回旁人所不易察覺的苦楚;文人洞察也悲觀,看透了現狀無法改變,就只好躲出人群,去與山水鳥雀對話。
離京多年了,蕭琮險些要忘記那一天。
但現在,看著面前安靜早慧、卻又忐忑而期許的鳳元羲,他恍然發現,這個孩子在疾風驟雨里,已經獨自長得這么大了。
他怎么還忍心苛責什么呢?
短暫的靜默,是全家人都在等著蕭琮先發話。
他的目光掠過餐桌,他的這些孩子們哪個不是面露動容?
只怕他敢搖一下頭,他這些兒孫們各個都要爭著替鳳元羲忤逆長輩。
于是,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視下,蕭琮放下酒杯,和緩地說。
“陛下恕罪,今日既是家宴,臣便斗膽,說兩句大不敬的話。”
“祖父請講。”
鳳元羲從善如流,聽得蕭酌清在旁邊直看他。
“若問我們的意見,那么都好。”蕭琮說。
“兩情相悅原不在這樣的名頭上,只要你們兩個孩子都好好的,我們做長輩的都愿意答應。”
不等蕭酌清和鳳元羲兩人反應呢,他那幾個兒子倒比他倆先松了一口氣。
“是啊,誰嫁誰的有什么要緊?你們兩個自去商量就好!”
蕭師策自從聽說自家侄兒找了個平平無奇的男人,早在心里扼腕了多次。現在看到鳳元羲這幅模樣坐在蕭酌清身邊,怎么看怎么覺得般配,從前的那點惋惜,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至于什么伴君如伴虎?
他倒不擔心,除非這位陛下是個瞎的,竟連他侄兒這樣的人都舍得辜負。
“老四。”蕭師呈看他一眼,提醒他不要太放肆。
旁邊的懷姜則夾起一著鰒魚,放在鳳元羲碗里,神色淺淡地沖他笑道:“是了。只要你待澈兒好,澈兒亦待你好。”
在這樣的目光里,鳳元羲擱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顫。
……他記得,上一個這樣給他布菜的女性,還是他的母后。
這種感覺洶涌又熟悉,帶著些仿佛早被他忘卻了的陌生,讓他仿佛忽地墜入了另一個母親的懷里,另一個屬于他……卻又并不是他的母親。
一桌人親親熱熱地說著話,他坐在這兒,仿佛也成了他們的孩子。
鳳元羲知道,這都是蕭酌清給予他的。
來這里的路上,他想過很多事。君臣的身份猶如天塹,他知道要完全地得到蕭酌清,一定要通過他父母親眷的考驗。
他們會防備他、會忌憚他,或許會為了自家孩子的安全與幸福試探他……他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唯獨沒有料到這樣的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