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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元羲單手握著那兩頁《尚書》,緩緩收緊。
“不是要殺朕么?”他說。“那就沒什么不敢見朕的?!?
十年了。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正常的音量,用這樣毫無作偽的語氣,在宮禁中這樣跟人說話。
還是一個將他鎖在曲臺殿內,想要將他燒死的人。
殿外仍舊沒有聲音。
鳳元羲一把推倒了面前的屏風,徑直走到了殿前。
曲臺四周的燭臺都被打翻了。火舌舔過層疊的帷幔,已經開始向四周圍攏蔓延,逐漸有燒成一片火海的趨勢。
鳳元羲繞過屏風,身側是那把空蕩蕩的龍椅。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過空曠高大的殿宇,落下層層鋪展的陛階,落在殿堂之下的那道背影之上。
佝僂的老太監發絲銀白,背對著他,顫巍巍如同一片無聲無息的秋葉。
——
鳳元羲的嘴唇動了動,一時間沒能發出聲音。
而殿堂之下的羅合裕死死握著手里的鑰匙,背對著鳳元羲,守著那道被他親手插上的門栓。
許久,鳳元羲緩緩開了口。
“大伴?!?
老太監的背影微微一顫。
六歲之后,鳳元羲再也沒有這樣稱呼過羅合裕。他不能,也不敢,即便他從記事起,就是這么叫羅合裕的。
“……陛下?!?
許久,他聽見背對著他的羅合裕,似哭似笑地開口說。
“原來陛下……不是癡的。”
羅合裕似乎到現在才明白這件事。
鳳元羲直勾勾盯著他的背影,許久,他說:“大伴要替鳳絳殺我。”
羅合裕沒有否認。
“為什么?”鳳元羲問他。
過了一會兒,羅合裕才緩緩開口。
“榮保、陳祿那幾個孩子,都在廉王世子手里。”他的嗓音蒼老而顫抖?!芭静蛔觯麄兙腿家??!?
鳳元羲知道那幾個人。
父皇駕崩十年了,原本炙手可熱、風光無限的司禮監羅公公樹倒猢猻散,那幾個內侍,都是一直留到現在、把羅合裕當親爹伺候的。
但是……
火光蔓延,煙塵騰起。滾熱的火氣將臘月的嚴寒都驅散在外,鳳元羲感覺自己的眼睛也被燒得滾燙干澀,酸得厲害,卻掉不出一滴眼淚。
“大伴,我不是你的孩子嗎?”
背對著他的羅合裕埋著頭開始擦眼睛。
蒼老的太監弓著腰背,寥落的背影看上去說不出的可憐。火焰把宮殿內的陳設燒得噼啪作響,羅合裕抹著眼睛,只一味自言自語。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已經走到這里了,后悔也晚了?!?
鳳元羲的目光緩緩下落,落在羅合裕手里緊握的鑰匙上。
片刻,他緩緩笑了。
“大伴現在發現我的神智是正常的?!彼f?!暗悄耘f要殺我,沒有改變您的心意。”
羅合裕猛地回過頭來。
“……陛下!”
他蒼老的嗓音與含淚的目光穿過蔓延的火,望向陛階之上的鳳元羲。
“奴婢忍辱多年,吃了多少的苦,即便陛下不知,奴婢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他大聲地說。
“奴婢一把老骨頭,做人做狗也沒什么分別,但是您,陛下您,又何嘗比奴婢的處境好到哪里!”
羅合裕嗓音哽咽。
“陛下即便裝癡作啞,也不過是仰人鼻息、茍延殘喘。這么多年了,奴婢看得明白,朝局已經是廉王的,天下也早晚要落在廉王手里,陛下,奴婢登高跌重,這么多年了,活得沒什么意思,難道陛下您……”
他的喉嚨一滯,幾乎發不出聲音。
“奴婢看著陛下這樣茍活,日復一日,難道就是對得起先帝嗎!”
鳳元羲靜靜看著羅合裕。
他是羅合裕從小看著長大的,羅合裕了解他,他未必不了解羅合裕。
羅合裕不是他口中那般寧折不屈的硬骨頭。
當年的羅合裕風光無限,在宮里遍地子孫,也不是沒有仇家宿怨。父皇剛走那兩年,鳳元羲也曾見過,見過羅合裕為了幾斤冬日的炭火、兩件體面的冬衣而沖著昔日的手下人卑躬屈膝。
隔著宮墻,他也能看見那個太監譏誚冷漠的神色,和眼中毫不遮掩的嘲諷。
“羅公公,讓奴婢趴在地上舔干凈階下塵土的時候,您只怕不知您也有今日吧?”
鳳元羲知道羅公公有時候不算是個好人。
但他同樣也知道,父皇離世之后的每一天,羅公公都一如既往地留在他身邊,陪他度過這十余年的艱難歲月。
只是現在……
從羅合裕眼中的屈辱、不甘和疲倦的怨恨里,鳳元羲看懂了一件事。
“也是你。”
他空前冷靜地看著羅合裕。
“曲臺至今都沒有拔除的內應,也是你。
大伴,早在幾年之前,你就已經是廉王、是鳳絳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