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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鳳元羲一直都知道,他身邊的釘子沒拔干凈。
他在朝中布局多年,一直隱而不發(fā)。直到今年開春,酆都規(guī)模漸起,時機已成,他終于可以開始動手了。
只是動手之前,他需要先把曲臺打掃干凈。
他的曲臺里長了很多只眼睛。
整整十年,廉王對他從殺心深重、到提防戒備、再到如今的不屑與無視,靠的就是曲臺這一個個隨時緊盯著他、向廉王匯報動向的線人。
而除廉王之外,也有其他的朝臣與勢力關(guān)注著宮中的情況。他們在廉王的壓制下期待著,期待宮里的君王是個或可一用的人,可以讓他們誘哄作為旗幟,讓他們揮舞著,去搶奪廉王手中的權(quán)柄與威勢。
于是,為了掃清他們,鳳元羲借著時修杰的死,在曲臺做出了一樁鬧鬼的疑案。
他這么做其實很冒險。
廉王和朝中的百官不是傻子,即便再敬畏鬼神,作祟的妖鬼在他們頭上動刀,他們也不會感覺不到異常,更不可能不揣測鬼怪背后是否有人為操縱的可能。
但世間計謀本就難有完全之法,鳳元羲只得從中經(jīng)營著、謀算著,讓他們盡可能晚地起疑,盡可能懷疑到彼此身上。
但是,廉王竟全然沒有起疑。
他步步打掃了曲臺,一直到最后一個眼線死在酆都的刀下,廉王都沒有懷疑過作祟的鬼魂有可能會是人為。
直到這樁疑案草草了結(jié)之后,廉王也沒有任何表態(tài),甚至此后數(shù)月,都沒再試著往曲臺塞人,仿佛被殺死的眼線不是他安插的一般。
這證明什么?
這證明曲臺里仍然有廉王的眼睛,讓鳳伯廉放心地拋棄那些被“鬼”殺死的棋子,讓他無心深究殺人的究竟是鬼魂還是活人。
因此那樁案件之后,鳳元羲也沒有掉以輕心。
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活動著,防備著曲臺除了隱衛(wèi)之外所有的宮人。
除了羅合裕。
他像蒙蔽旁人一樣,同樣隱瞞著羅合裕,是因為他不想讓父皇留給他的羅公公,卷到這樣復雜的局面之中。
鳳元羲捫心自問,自己不是多么天真的人,會對領(lǐng)著餉銀、仰他鼻息而生的奴婢與下人產(chǎn)生什么超脫血緣的感情。
……但是人非草木。
而他一直記得,當年的羅合裕原本有很多次離開曲臺,自謀出路的機會。
鳳元羲直直地看著羅合裕,隔著蔓延的火,兩人誰也沒有走,仿佛誰都沒有求生的念頭。
羅合裕嗓音凄慘地笑了一聲。
“是。”他承認道。“否則奴婢要怎樣在宮中活得下去?”
鳳元羲沒有說話。
羅合裕接著說。
“當年先帝走得倉促,臨終托孤,曾讓奴婢好好侍奉陛下。奴婢受先帝恩惠,自然愿意肝腦涂地,可是,陛下您自己也看得見,沒了先帝,宮中是什么樣的日子,活著像個牲畜,死了也是一灘爛泥。”
年邁的太監(jiān)身體神經(jīng)質(zhì)地顫抖著。
“早在先皇后崩逝那日,廉王就已經(jīng)找過奴婢。威逼利誘,他用了多少種辦法,對付了奴婢多少年。財帛金銀,風霜雨雪,奴婢感念先帝,一直撐著沒有動搖,時日長久,早沒有知覺了。”
他對鳳元羲說。
“但是奴婢總想著,熬一熬,等陛下長大了,總有熬出頭的一日。可是陛下,這些年您這副模樣……奴婢看著,哪知道哪一天才熬得出頭呢。”
火焰蒸干了羅合裕臉上的水汽,只剩一雙通紅的老眼。
鳳元羲俯視著他,靜靜看著這個抱著他長大的大伴跌坐在自己的面前,悲愴地指責他沒有給他希望。
他說他在絕望里看不見前路,看不見未來,他被捧高踩低的宮人與威逼利誘的廉王磨盡了心氣,熬到這個地步,也算對得起先帝。
至少沒有對不起鳳元羲。
鳳元羲靜靜看他立在火里說著話,思緒被蒸騰的熱氣與逐漸騰起的火光占據(j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看著,靜默地看著這個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大伴。
是他的錯嗎?
眼下大業(yè)將成,他的隱瞞、他的欺哄,似乎都成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可是如果,他死在這十年之間的任何一天呢?
一時間火光沖天。
在鳳元羲的目光里,羅合裕終于慚愧地、倉皇地錯開了眼睛。
他說:“事到如今,奴婢也沒什么好說的了。”
無論是什么緣由,他的確是那個背叛者。
五年前,在他從廉王手里拿到大箱的金銀、終于在宮外重新?lián)碛辛俗约旱母哪翘欤粗豪锏癞嬀赖姆苛海芮宄约涸谧鍪裁础?
他告訴自己,他是為了始終跟在他膝下的那幾個孩子、是為了鳳元羲能早得解脫、是為了朝野上下能維系太平。
但這些話,不過是在欺騙自己而已。
事實是,人內(nèi)心的欲望,永遠不會隨著年歲漸長而逐漸消減。
他年紀大了,鬢發(fā)花白、身形佝僂,可他仍然被從云端墜落的痛苦而折磨,他仍然懷念著、懷念著從前在先帝身側(c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風光、權(quán)柄與富貴。
歸根結(jié)底,他不過是個俗人而已。
鳳元羲仍舊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