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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蕭酌清回到前廳時,率先看到的是等在廊下、面露擔憂的蕭泠,然后就是廳中上躥下跳的蕭淞。
他不知從哪兒弄出了兩把小鐵劍,氣勢洶洶地朝著盛公子揮去。
平心而論,在蕭淞這個年紀,他劍練得很好,本就師承名家,又有些江湖劍客的風骨,遠遠看去,賞心悅目。
縱身、仆步、撩劍轉圈、云劍橫抹,一陣眼花繚亂的劍花,劍風咻咻咻地響。
盛公子就坐在他面前。
他在前頭舞出了虛影,盛公子卻坐在椅子上,單手支在臉邊,身形松弛,像個事不關己的觀眾。
可眼看蕭淞的劍凌厲攻來,他只提劍一橫,三兩下金石相擊的聲響,便將蕭淞的劍招輕易化解。
甚至沒看出他從何發(fā)力,蕭淞就已然狼狽后退,使勁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雙眼泛光。
“厲害啊,盛大哥!”
盛隱抬手,將手里的劍拋給他:“無用的花招稍多,可以改改?!?
蕭淞伸手接劍,被凌空落下的力道震得手腕發(fā)麻,當啷一聲,沒接住的劍掉到了地上。
他趕緊撿起來:“受教了,盛大哥!”
說著,他撓了撓頭,嘿嘿笑道:“我哥說動作多一些會比較漂亮嘛?!?
蕭酌清沉默。
他是這么說的嗎?
是蕭淞剛開始練劍時,總覺師傅教的劍式無用,更鐘愛戳戳刺刺,像只成精的小猴子。蕭酌清無法,只好親自教他,告訴他身形劍式?jīng)]有一招無用,既可御敵,又見風骨。
不知蕭淞竟是這樣理解的。
他等著盛公子反駁,卻見盛公子竟真的思索片刻,然后說:“也對。”
蕭酌清:“……”
蕭淞咧嘴笑,一抬頭正好看到蕭酌清:“是吧,哥?”
盛隱也回過頭,上下掃視了蕭酌清一圈,見他完好無損,這才微微收回目光。
“我之前是這樣教你的,讓你貪圖漂亮,持劍跳舞?”蕭酌清一邊回答他,一邊跟著父親與長姐入廳,有些抱歉地對盛公子說。
“愚弟頑皮,叨擾公子了。”
盛隱搖頭:“沒什么。”
蕭淞也在一旁幫腔:“就是,盛大哥可喜歡跟我一起玩了呢!”
蕭酌清問他:“你什么時候認的大哥?”
蕭淞理直氣壯:“就在剛剛。我問盛大哥是不是比你年歲大一些,他說應該是?!?
蕭酌清扭頭看向那位盛公子。
在他的注視下,“盛隱”微微一頓,繼而偏過頭去,說:“嗯,應該是?!?
他面皮略有些發(fā)燙,幸有面具遮擋。
蕭淞也拿手比劃:“而且盛大哥也比你高呀!”
好吧。
于年歲上,蕭酌清并不在意??倸w交友是要稱兄道弟,他也不差多認一位“兄長”。
“盛兄太嬌慣他了?!笔捵们逭f。
未見盛公子身形微微一頓。
夜宵完備,侍女們端著盤盞魚貫而入。蕭師呈率先入了座,蕭淞也立馬跑到爹身邊坐下。蕭酌清起身,入座之前,先拉開了自己旁邊的那把椅子。
“盛兄,請?!?
盛公子站起身,悄悄地以拳掩唇,心虛地咳嗽了兩聲。
蕭家不講什么規(guī)矩。主賓入座,倒上美酒,蕭淞趕在蕭師呈之前就動筷開吃,蕭師呈則挽起衣袖自己給自己盛湯,幾人一邊吃飯,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談起來。
蕭師呈說起在外游歷的見聞,蕭泠聽完,又同他說起府中這些天的瑣事。蕭淞剛比過劍,現(xiàn)在正是意猶未盡的時候,吃兩口菜后還要將筷子當成劍使,在桌下比比劃劃,琢磨剛才的某個劍招還能怎么出。
倒顯得蕭酌清旁邊的盛公子規(guī)矩極了。
他儀態(tài)端正,安靜吃飯,仿佛整個桌上只有他一個食不言寢不語的人。
除此之外,也就還有一個本就不多話的蕭酌清了。
蕭酌清偷偷看了看他,怕他不自在。
恰在此時,一道熱騰騰的蟹黃畢羅被端上餐桌。
蕭淞歡呼一聲,站起來就夾,卻忘記了自己的筷子剛才還是兩把纏斗的寶劍,一時間突然要它們一致對外地夾菜吃,兩只筷子都不同意。
一雙筷子凌空一擊,頓時一根打飛了另一根,直朝著盛公子飛去。
蕭酌清抬手接住了那根筷子,筷尖堪堪停在盛公子眼前。
“蕭淞?!彼娴乜聪虻艿?。
蕭淞也嚇了一跳,雙手合十,連連道歉:“抱歉抱歉,盛大哥,我沒要突然打你!”
蕭師呈頓時在旁側幫腔:“太失禮了,罰他不許吃那個?!?
蕭淞趕緊雙手捧起桌上那盤畢羅,奉到盛公子面前:“大哥您原諒我吧!”
一盤菜捧到面前,盛隱手里的筷子微微頓了一下。
他是沒吃過這樣的飯。
一桌上分明就這幾個人,卻熱鬧得很。他只在書里看過何謂“和樂融融”,卻未曾想這樣的詞匯,也有在他面前實現(xiàn)的一日。
他雖沒有不習慣,卻也難免感覺自己的存在有些突兀。
也包括現(xiàn)在。
一根筷子飛來,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張了張嘴,在眾人的視線中,一時竟不止該怎么應對。
他也有家。但他的家人是笑里藏刀的王公和皇權傾軋的權臣,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他還算如魚得水,卻不知此時該說什么話。
……就說沒關系?
就在這時,他旁邊傳來了一道輕輕的笑聲。
“好啊,把你的那份賠給你盛大哥,他就原諒你了?!?
說著,一道玉箸伸到他面前,夾起一個畢羅、放在他的盤子里,繼而又夾起一個,再放進他的盤子里。
面前的盤子堆著兩塊畢羅,“盛隱”轉過頭,就見融融的燈光下于蕭淞的慘叫里,旁邊的蕭酌清歪著頭,沖他笑得清淺溫柔。
“‘賠款’已訖,盛大哥就原諒他吧?”
分明他就坐在這里,燭火融融,他也在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