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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殿上忽然消失的君王,此時單手撐著水岸,忽然就從臨華池里冒了出來。
他墨發(fā)披散,袞服濕沉,陰鷙的眉目被水沾濕,水珠順著睫毛的臉頰向下滾落,沉黑的瞳仁仿佛沒有溫度。
湖面上冷風(fēng)吹徹,他攀在岸邊,像只從湖里爬出來的艷鬼。
——
蕭酌清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沖上前去,單手?jǐn)n起衣袖,朝著鳳元羲伸出手。
臨華池深有丈余,湖底暗流復(fù)雜,連荷花都種不活,皇帝就這么沉在池里,豈非兒戲!
一瞬間,他忽然理解了王遠為什么最終能夠取勝。
這樣折騰,鳳元羲還能活到王遠揮師北上那日,還真是閻羅王垂青。只怕太祖太宗早在底下磕破了額頭,才借來陽壽,留了半條命給他與天相斗。
蕭酌清顧不得什么儀態(tài),衣袍垂在池邊草木叢生的土地上,衣袖挽到了肘間,一條修長的手臂在夜色里白得發(fā)光,手直直伸到鳳元羲眼前。
鳳元羲沒動,目光從他的手移到他臉上。
蕭酌清著急:“陛下抓住微臣,您的衣袍浸了水,若是沉入水底,就再難浮起來了!”
鳳元羲或許真有癡病,像沒聽見他說話一般,還是沒動,只是看他。
蕭酌清只好自己動手。他籠袖俯身,抓住了鳳元羲攀在岸邊的手腕。
衣袍下擺垂進冰冷的湖水中,手心下的腕骨硬得像支出土地的樹根。
蕭酌清正要用力,鳳元羲卻忽然反過手來,將他的手腕一把握在了掌中。
冰冷的指骨堅硬有力,蕭酌清被嚇了一跳。
下一刻,鳳元羲另一只手撐上岸邊,嘩啦一聲,翻身而起。
他身上被湖水浸透的袞服沉得像石頭,從水里拖拽起來。可他卻渾然不覺,一個縱身,兩步踏上池岸。
“!”
在他上岸的瞬間,蕭酌清被一陣巨大的慣力帶翻,重重往臨華池摔去。
鳳元羲握著他的手腕,將他往回一拉。
蕭酌清差點一頭撞在他的身上。
他后退抬頭,眼前正發(fā)暈,竟看見鳳元羲的另一只手上,居然提著一只死掉的大雁。
大雁被一支箭洞穿了雙目,垂著頭,翅膀上淅淅瀝瀝地往下淌水。
“陛下這是……”
那兩個內(nèi)侍眼見糊弄不過,連忙跪下,你一言我一語地開脫罪責(zé)。
“公子看見了,是皇上射的雁掉在了湖里,非要親自下去打撈啊!”
“是啊!奴婢們怎攔得住?是皇上任性,自己跳下水的!”
“還請公子明鑒,千萬不要亂說……”
兩個內(nèi)侍一個勁地磕頭,鳳元羲像沒看見,單手放開了蕭酌清,提著大雁轉(zhuǎn)身走向他的馬。
逶迤的袞服在地上拖出一條水跡,他拔出大雁眼中的箭矢,俯身拿起斷裂的長弓,借著月光看向斷處。
“我亂說?”
蕭酌清不愛生氣,此時也被那兩個玩忽職守的奴婢激怒了。
“你們沒長手腳,喉嚨也啞了?”他回頭質(zhì)問。“不是說金吾衛(wèi)就在不遠處嗎?陛下沉在池底那么長時間,為何遲遲不下水救人,為何一直未曾開口呼救?”
兩個內(nèi)侍也沒想到,此人竟敢管宮里的閑事,一時間答不上來,支支吾吾地:“公子何必為難我們……”
“我為難你們?便是路邊見到有人落水,也不該如此袖手旁觀,爾等職責(zé)所在,卻連陛下周全都不能護,現(xiàn)在倒怪我發(fā)難嗎?”
人人都覺得,有廉王攝政,這位皇上是死是活沒多緊要。
可正因如此,這天下才成了王遠之輩的囊中之物,任他草菅人命,予取予奪。
蕭酌清氣得不輕,看著這兩個蠢貨,真后悔沒能和蕭淞學(xué)兩句指爹罵娘的粗話。
兩人跪在地上不吭聲,不遠處,鳳元羲背對著他們,脫下了身上沉甸甸的袞服。
龍袍連著斷弓被他隨手丟棄,他伸手,將死雁綁在馬鞍上。
夜風(fēng)掠過,蕭酌清只是濕了衣袖,都覺得腕上冰涼一片。
他懶得再管那兩個奴婢,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風(fēng),兩步上前,雙手奉在鳳元羲面前。
“陛下,夜風(fēng)寒冷,萬請您珍重龍體!”
鳳元羲又不動了。
夜風(fēng)一陣陣吹過來,蕭酌清等了一會兒,抬起頭,就看見鳳元羲又在看他,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也對。
王遠說他“自閉”,或許不是空穴來風(fēng)。
不過,比起鳳元羲是否真有“自閉癥”,更重要的是他今晚是否會著風(fēng)寒。
經(jīng)過前世的夢,蕭酌清深知,他日阻止王遠奪權(quán)的關(guān)鍵,或許就在這一事一衣之上,對此,他無比慎重。
“臣失禮了。”
他低頭告了聲罪,抬手抖開披風(fēng),包裹住了鳳元羲的身軀。
他肩部的骨骼又寬又硬,披風(fēng)搭上去,幾乎要頂破布料支棱出來,硌得蕭酌清手疼。
他收回手,正要替鳳元羲系帶,剛一抬眼,陡然又撞進了那雙眼中。
鳳眼的眼瞼蓋住半邊瞳仁,深冷沉黑,像夜色里寒風(fēng)凜冽的臨華池。
蕭酌清肩頭一顫。
下一瞬,他聽見了廉王朗聲大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