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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鳳元羲沒在看他。
他抬起眼,掠過蕭酌清的肩頭,視線落在了蕭酌清身后。
蕭酌清回頭,這才驚覺,廉王不知何時居然出現在此。
他站在不遠處的十字亭前,幾個朱衣紫袍的朝臣隨行在側,身后十數名宮人提著燈,照亮了半邊夜色。
那幾個大臣蕭酌清見過,大多是廉王家臣出身,是替廉王把持朝政的左膀右臂。
廉王拊掌大笑,那幾個也跟著陪笑,一時間池畔充滿了快活的空氣,讓蕭酌清恍惚了一瞬。
“好啊!我說陛下跑到了哪里,原來是跟酌清公子在一塊!”
蕭酌清回頭,鳳元羲一句話都沒說,翻身上馬,單手挽起韁繩。
駿馬高大的身形從蕭酌清面前走過,寒風掠起,蕭酌清不由被逼退了半步。
他抬頭,就見少帝高跨在馬上,回頭看向他。
沉在陰影中的眉目看不清神情,緊跟著,披風兜頭揚下,暖烘烘地落在了他的身上,隔絕了凜冽的夜風。
鳳元羲一踢馬腹,縱馬揚長而去。
——
待蕭酌清更衣回到玉堂殿,廉王已高坐那把太師椅之上,關切地問他:“酌清,剛才臨華池邊,究竟怎么回事?”
他滿臉擔憂,自不是因為慈父情懷。
前朝的事,蕭酌清知道一些。當時太宗皇帝尚且在世,膝下皇子不多,次子賢明睿智卻天生病弱,長子愚鈍專橫,卻勝在身強體健。
太宗猶豫多年未曾立儲,一直拖到長子急了,率八千精兵逼宮弒父。
但這位長子實在太愚,起事前夜惦念太宗妃妾的美色,醉酒之后強摟著她,說什么明日登基就立她為后,兵馬未到,消息就傳到了太宗耳中。
于是宮變那夜,他提劍刺入龍床上隆起的被衾,大笑回頭之時,就看到親爹冷冷地站在他身后。
一場宮變兒戲一般被太宗平息了。
他一怒之下削去此子爵位,將其廢為庶人,并親口下詔:“鳳伯廉權欲熏心、罔顧人倫,他日即便大商后繼無人,也絕不可使此子登臨大位。”
這位愚鈍的長子正是當今的廉王殿下。
舊事太丟王爺的面子,至今無人敢再提及。不過有太宗遺詔壓著,想拱衛廉王登上皇位,也是件難如登天的事。
但這么多年了,許是心結難解,廉王殿下一直還是醉心于展示自己對鳳元羲的慈愛,以證明太宗的遺命是錯的。
文武百官紛紛看向蕭酌清,他明白,臨華池之事廉王若想問,早就可以問,用不著留到群臣面前。
他斂著衣袖站起身,將陛下墜湖、卻無人施救之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廉王果然一臉震怒,手一揮,命人去狠狠處置那兩個內侍。
“這些奴婢,真是怠慢!本王千叮萬囑要好好照顧陛下,他們竟敢如此玩忽職守!”
他憤憤說完,又換了副和藹面孔,對蕭酌清溫聲道:“陛下總這么頑皮,實在讓本王放心不下。還好啊,今日有酌清及時救駕。”
想起鳳元羲剛才躍上水岸的矯捷身姿,蕭酌清還真不敢說是自己救了他。
不過,結合前世發生的事,廉王另有打算,他也自有計劃。
“王爺謬贊。”他只清淺應了一聲。
果然,不必鳳伯廉親自開口,席間一個朱紅官服的大臣就意有所指地發話了。
“唉,王爺為了陛下殫精竭慮,實在一片仁慈之心!只是從前江太傅年邁,對陛下疏于教導,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周圍一眾大臣立馬連連附和。
“江箓老賊誤陛下之深,其罪當誅!”
“此沽名釣譽之輩,也幸得王爺仁慈!”
“何必網開一面?早就應該殺了他!”
江太傅剛離京,廉王一黨就急于處置他的門生故吏。如今風頭正緊,文武百官緘默一片,誰也不敢替江太傅說話。
廉王一派溫和地抬了抬手:“罷了,眼下當務之急,是給陛下再請更好的先生。”
說到這里,他意有所指,微笑著看向蕭酌清。
廉王手下那些人精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要論讀書,誰比得上酌清公子?”
“是啊!都說酌清公子不修儒學,可還不是一考就中?”
“公子的文章是我審閱的,其論之高,實令我等汗顏啊!”
他們紛紛附和,蕭酌清低垂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過去。
最先發話的那個叫李和庸,曾經是廉王養在家中的謀士,如今官拜二品,又兼內閣大學士,位極人臣,是廉王最信任的心腹。
《踏王侯》中說,當年廉王矯詔起事,就是他出的主意。
這會兒廉王發話,也是他在引導。
果然,眾人感嘆之后,他笑瞇瞇地起身離席,向廉王俯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