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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蓄不是我的風格。”
“你的風格是什么。”
他接過她遞來的熱水,兩個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他說:“實事求是。”
蘇青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發現這杯水的溫度兌得和她那杯牛奶一模一樣。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間門口,心想,陸景琛的“實事求是”大概是他所有情話的代號。
周五一早,蘇青禾收到了Hendra從雅加達發來的郵件。正文只有一段話,但她看了整整五分鐘。
“蘇,上次你說的那個JV架構,我這邊跟能源部溝通了一下,他們原則上不反對引入中國合作方做風電,但有一個條件:合作方必須有東南亞本地的項目經驗。你知道的,印尼這邊的審批,沒有本地經驗的話至少要多耗半年。你不是說過景元在東南亞還有其他布局嗎?有沒有可能,先把新能源的盤子鋪大,再反過來推印尼?”
蘇青禾把郵件轉發給陸景琛,附了一行字:Hendra的建議有道理。如果景元能在東南亞拿到一個現成的新能源資產做跳板,印尼項目的落地速度至少能縮短一半。
陸景琛的回信比她預想的快。
來我辦公室。
他的辦公室里,投影幕布上已經打開了一家公司的主頁。深綠色的logo,上面用英文寫著Verdant&
Group。蘇青禾在行業報告里見過這個名字——新加坡最大的新能源投資集團之一,在東南亞擁有多個光伏電站和風電場的運營權,背后是新加坡老牌華商家族。創始人Vincent&
Ng,祖籍福建,上世紀六十年代白手起家。
“Verdant&
Group。”陸景琛站在幕布前,“在印尼、越南和泰國都有電站資產。如果能跟他們談成一個JV,用他們的本地資產做跳板,印尼項目的推進速度至少能提前一個季度。”
蘇青禾看著那行字,覺得這個名字莫名有些扎眼。但她沒有多想。投行做過的項目太多,行業報告里見過的公司名字數以千計,有些名字自帶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最后證明只是自己看過某篇研報而已。
“我安排團隊做初步盡調,下周出報告。”
“可以。”陸景琛坐回辦公椅上,“不過這個案子不急。你先把手頭的凌風能源JV方案推進。風電這塊,國內能匹配凌風能源產能的合作方不多,你如果能談下來,對印尼項目也是加分項。”
蘇青禾點了一下頭。凌風能源。這家公司她在盡調材料里已經反復看到過很多次了。國內新能源民企的頭部,創始人姓凌,是從房地產轉型過來的第一代民營能源商。這幾年在風電領域投資很大,海外業務擴張也很快。在他們的海外業務負責人一欄里,印著一個她看了很久的名字。凌越澤。
這個名字在她的手機通訊錄里也存著,放在一個她很少翻的舊分組里。存了八年,沒打過一次。不是不想打,是沒什么可打的。他們從大三那年他拿到牛津offer之后就再也沒聯系過。她退回了他最后一筆報酬的一半,他發消息問她為什么,她沒回。從那以后,這個號碼就躺在她通訊錄的最底層,像一個被她刻意收起來的舊物件。
周六下午,蘇青禾把自己關在公寓里,把凌風能源近三年的財報全部翻出來看了一遍。她打開手機,翻到那個名字。凌越澤。電話號碼下面還是八年前那個LSE的學生郵箱,大概早就不用了。她試著把號碼復制到搜索框里,搜出來一個關聯微信。頭像是一張側臉照片,一個年輕男人靠在游艇欄桿上,逆光,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身型修長,姿態松弛。和他當年靠在教室后排椅子上的姿態一模一樣。
蘇青禾沒有加好友。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翻了一頁財報。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陸景琛。
陸景琛:凌風能源的資料看了嗎。
蘇青禾:正在看。他們的海外業務這兩年做得不錯,但主要是EPC模式,不是運營模式。如果要做JV,需要評估他們有沒有長線運營能力。
陸景琛:這正是你要去談的。他們的海外業務負責人在圈子里口碑不算差,雖然年輕,但這兩年拿了幾個不錯的風電指標。他叫凌越澤,你聽說過嗎。
蘇青禾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個“聽過”。發送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LSE校友,比我高兩級。點頭之交。
她說“點頭之交”。因為不太好解釋為什么一個點頭之交會在大學幫她付了三年學費。陸景琛沒有追問。他大概只是把這條信息當成一個普通的背景調查,一個MD在了解下屬對合作方的熟悉程度時最正常的問詢。她放下手機,把凌越澤的財報翻到最后一頁。
窗外,北京的春天還沒來。銀杏還是光禿禿的,但枝丫的末端已經有了極淡的綠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小心翼翼。她看著那些新芽,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凌越澤坐在她后面用筆戳她后背時說的話——“蘇青禾,你數學是不是年級第一。”
她那時候回頭,他趴在桌上,臉上有一個大男孩特有的吊兒郎當的笑。她面無表情地說了聲“是”。他說,幫我寫一個月作業,我給你兩千。她說,三千。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得肩膀都在抖:“你還會講價?”她說:“你出得起。”
那是十七歲。現在她二十八了。電話還是要打的。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只想把凌風能源的財報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