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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加班的周末就是要窩在床上。
她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上有很淡的松木香。不是她的洗發(fā)水,不是洗衣液,是他襯衫上沾過來的味道。周六下午之后她換了兩次床單,枕套也洗了,但這股味道像賴在她床上不走似的,每次她以為散了,翻個身又聞到一點點。
她趴在那兒,閉著眼睛,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過了一遍這兩周發(fā)生的事。瑞士的風雪。年會上他說“她是那個例外”。李明哲灌她酒時他推開包廂門。周六下午他蹲在沙發(fā)前,說你可以停在我這里。還有后來他說的——我不需要你現(xiàn)在就決定什么。你有我。就夠了。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
“你有我。”
她把這個詞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覺得它比任何定義都準確。不是“你是我的”,不是“我是你的”,是“你有我”。主動權(quán)在她手里。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個隨時可以被取用的位置,不催她,不逼她,不給她任何壓力。她什么時候想拿,他都在。
蘇青禾從床上坐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笑。不是那種被逗笑的笑,是那種很輕很淡的、從心底里泛上來的、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把那個笑蹭掉了,然后起床洗漱。
周一早會,蘇青禾到得比平時還早。
她穿著一件淺黛色的西裝外套,頭發(fā)束得利落,妝容比平時多花了五分鐘——不是濃了,是更精致了。小周在茶水間碰到她的時候多看了兩眼,說蘇總你今天氣色特別好。她說,病好了。然后端著咖啡走了。
陸景琛進會議室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座位上坐好了。他掃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半秒。然后他坐在主位上,打開投影,用他那一貫不疾不徐的語調(diào)說:“今天三個議題。東南亞項目JV方案、凌風能源初步接洽、Verdant&
Group盡調(diào)進展。”
蘇青禾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上面寫著今天的工作要點。最下面有一行極小的字,是她早上出門前寫的:早。一個字,沒有主語,沒有賓語。她也不知道這是寫給誰的。
項目匯報按部就班。輪到凌風能源的時候,蘇青禾把平板電腦連上投影,簡要介紹了凌風能源的海外業(yè)務版圖和潛在合作模式。她沒有提凌越澤的名字,只說“對方海外業(yè)務負責人是我們重點對接的人選”。陸景琛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他大概覺得她的措辭是出于專業(yè)習慣——在盡調(diào)初期保持信息精簡,不做無謂的背景鋪墊。他不知道她在拉開一個長達八年的抽屜。
散會后,蘇青禾回到工位。打開郵箱,Hendra的新郵件躺在收件箱最上面,標題是“Verdant&
Group&
Introduction”。她點開,附件是一份PDF。
她點開附件,PDF封面是那個深綠色的logo,Verdant&
Group。公司概況、歷史沿革、資產(chǎn)版圖,一頁頁翻過去,數(shù)據(jù)扎實,排版干凈,是典型的專業(yè)材料。翻到管理層介紹那一頁時,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瞬。
CEO那一欄印著Vincent&
Ng,創(chuàng)始人兼董事長,下面是他笑容溫潤的照片和一段不短的介紹——祖籍福建,白手起家,在新加坡商界德高望重。再往下是幾個核心部門的負責人,每個都有照片和簡要履歷。她一路掃過去,目光停在投資部高級副總裁那一欄。
Simon&
Ng。
沒有照片。其他人的照片都端端正正地印在名字旁邊,只有這一欄空著。簡歷也極其簡短——牛津大學經(jīng)濟學碩士,新加坡國立大學法學博士,2015年加入Verdant&
Group,現(xiàn)任投資部高級副總裁,負責集團在東南亞的能源資產(chǎn)投資與并購。下面是他的工作郵箱和一個新加坡的座機號碼。
蘇青禾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鐘。Simon&
Ng。Ng是閩南語里“黃”的常見拼法,在新加坡華人圈子里大概和“陳”和“林”一樣普遍。Simon更是滿大街都是。這個名字本身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和她在香港見過的幾十個Simon沒有任何區(qū)別。
但不知道為什么,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又來了。很輕,像有人在她后腦勺極遠的地方敲了一下,她轉(zhuǎn)頭去看,什么也沒有。她想了想,覺得大概是這個人的履歷組合太特殊了——牛津的經(jīng)濟學碩士加上新加坡國大的法學博士,這種跨學科背景在行業(yè)里不多見。也許她以前在LSE的校友通訊錄里掃到過類似的名字,也許在港大某次講座的嘉賓名單里見過。投行做久了,腦子里裝了幾千個人名和頭銜,偶爾有一個冒出來撩一下神經(jīng),再正常不過。
她把這種感覺歸了類,收進“待歸檔”的抽屜,繼續(xù)往下翻。整份材料翻完,Simon&
Ng這個名字沒有再出現(xiàn)過。他像一行被隨手寫上去的注腳,安靜地待在管理層名單的中段,沒有照片,沒有更多信息,連LinkedIn鏈接都沒有。
她的手指搭在鍵盤上。窗外的北京天空灰蒙蒙的,初春銀杏枝頭那一丁點綠意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微不足道。她忽然想起兒時的家門口也有這樣一棵銀杏樹,缺牙的男孩曾對她說,這樹咱倆一人一半。
蘇青禾關(guān)掉PDF,打開凌風能源的財報繼續(xù)看。窗外金融街的暮色正在變深,寫字樓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她把Simon&
Ng這個名字從腦海里刪掉了,就像刪掉一封垃圾郵件。
蘇青禾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空白處寫下了三個字——先干活。然后她打開凌風能源的聯(lián)系方式,撥了凌越澤助理的電話。
午飯時間,蘇青禾端著餐盤在食堂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小周和老周坐在她對面,討論著今年北京入春晚、三月了還這么冷。她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大部分時間在安靜地吃飯。手機在桌上亮了。
陸景琛:今天的西裝顏色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