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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答案面試記錄里你已經(jīng)說過兩次了。”
“陸總問的是想走什么路,”她看著他的眼睛,“不是想來景元的原因。如果問的是原因,我會說——我仔細研究過景元過去五年的項目。你們不做賺快錢的案子,不碰監(jiān)管灰色地帶,你們投新能源、投生物醫(yī)藥、投高端制造,全是長周期高門檻的賽道。這不是一家只想賺錢的基金,這是想做局的基金。而我,想進局。”
陸景琛沉默了幾秒。
咖啡端上來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杯底與瓷盤碰撞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你對內地市場了解多少?”
“不夠。”
“不夠是多少?”
“政策環(huán)境的脈絡能摸清,具體落地的細節(jié)還不夠。香港做的案子再復雜,終歸是成熟市場的邏輯。國內的打法不一樣,要重新學?!?
“那你覺得,你多久能補上?”
“半年能上手,一年能獨立帶隊?!?
“很自信。”
“如果一年做不到,”她語氣很平淡,“景元隨時可以讓我走。”
陸景琛沒有接這個話。
他換了一個問題,開始問業(yè)務。從跨境并購的稅務架構到紅籌回歸的路徑設計,從行業(yè)周期的判斷到單個標的的估值邏輯。他的問題很散,看起來像是隨意挑的,但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踩在某個領域的痛點上——不是那些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能應付的痛,而是真正做過項目、踩過坑、吃過虧的人才說得出來的東西。
蘇青禾一一作答。
她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回答都很扎實,邏輯鏈條清晰完整。有時候她會停頓一兩秒,不是為了想答案,而是為了組織表達——把腦子里已經(jīng)成型的東西,整理成他能聽懂的、最精確的表述。
有兩次他追問細節(jié)。問得很深,幾乎是在質詢。她沒有慌張,也沒有急于辯解,只是不緊不慢地打開手機里的一份文件,把相關的數(shù)據(jù)調出來,一條一條解釋給他聽。
第三次追問的時候,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問了一句:“陸總問的是合規(guī)層面的處理方式,還是商業(yè)邏輯上的判斷?”
陸景琛看著她。
“兩個都要。”
“那我把合規(guī)先說完,商業(yè)邏輯的部分涉及面更廣,我需要多花兩分鐘。”
“可以?!?
她說了整整五分鐘。說到最后,面前的咖啡已經(jīng)涼透了,她也沒再碰過。
陸景琛聽完,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說了一句和上一個話題完全無關的話。
“你十五歲離開北京?!?
蘇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半秒。
這不是一個問題。這是一句陳述。他在告訴她,他查過她。不只是看了她簡歷上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經(jīng)歷,他看了更深的。也許是在面試通過、決定親自見她之前,也許是在更早。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
“是。”她說。
“為什么?”
“家里出了點事?!?
她沒有展開。他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她,那種注視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不是同情,陸景琛這樣的人不會有那種廉價的情緒。更像是一種判斷被印證后的了然。
一個十幾歲離開北京的女孩,在香港從零做起,用四年時間做到別人八年才能到的位置。這不是“優(yōu)秀”能解釋的。這是“能扛”。
“戶口還在北京嗎?!彼麊枴?
“在。”
“那回來,不算北漂。”
蘇青禾愣了一下。
這句話從陸景琛嘴里說出來,有一種微妙的不協(xié)調感。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變化,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說一個很客觀的事實。但她聽出來了——他在給她臺階?;蛘哒f,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你回來,不算是外人了。
“嗯?!彼f。
陸景琛放下咖啡杯,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你下午還有其他安排嗎?!?
“沒有?!?
“那去公司看看?!彼酒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辦公室在金融街,離你住的酒店不遠。認個門?!?
蘇青禾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
“陸總,”她在走出咖啡館門口的時候開口,“面試還沒結束。”
陸景琛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冬日的陽光很薄,透過槐樹光禿的枝丫灑在他肩膀上。他站在南山咖啡館的木質招牌下面,逆著光,表情隱在陰影里,只余下一道干凈利落的下頜線。
他說:“蘇小姐,面試在你回答完第三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jīng)結束了。”
蘇青禾看著他。
“那后面那些問題呢。”
“閑聊?!彼_車門,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順便看看你的思維習慣。急不急,慌不慌,被追問的時候邏輯會不會散?!?
“結論呢?!?
他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短到蘇青禾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誤讀了。但她覺得那雙沉靜的、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里,極快地閃過了一點什么。
“上車吧?!?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黑色奔馳駛上西五環(huán),融進北京冬日寡淡的薄陽里。車廂里放著巴赫的大提琴,音量調得很低,幾乎蓋不過引擎的低鳴。
蘇青禾看著窗外一一掠過的街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是她十三年來,第一次回到這座城市。
而這座城市用一杯涼掉的美式和一場長達四十七分鐘的面試,輕描淡寫地告訴她——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