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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樂帝再次站起了身,這一回又重新審視起圍在她身側那幾個,再不能與從前一般當做小兒來看的子侄,包括他的愛子。
他忽然腦中一閃想起了如今身在江南的羅家,想起了當年那個猶如親子般疼惜的侄子青筠,是如何混著丁維的馬車出的城,又如何瞞天過海說這敘之小女早已被水匪所害葬身江河。
羅家,羅家。
康樂帝只覺渾身麻木,忽然眼前一黑,再倒退一步跌坐在了御座上。
“你們不信朕?”
“是與不是?”
幾人默不作聲盯著他看,唯有姜元珺站了出來,開口道:“父皇,兒臣要如何信?當年您對秦家一案……”他咬著牙艱難道:“可謂絕情至極?!?
也說出了他這十年間,臣對君,子對父的隱忍不發。
“太子——”康樂帝隨手抓起龍案上的一方硯臺朝著姜元珺毫不留情面地擲了過去。
這一次余四人卻將他以身相護。
褚夜寧一手抓住那方硯臺,似漫不經心的道:“皇伯父,您息怒?!?
直到這一刻康樂帝才將目光鎖定到他的身上。他忽然闔起了雙目而后再陡然睜大:“……夜寧,你?難道你也不信皇伯父的決斷?你可相信朕的老友敘之從未行謀逆事?!?
褚夜寧低沉聲音響起:“從未不信?!?
康樂帝再將目光定定看向他身側的羅聆與陶青筠,二人亦同褚夜寧一般上前一步,目光里透著堅定。
羅聆開口道:“陛下,臣妹惟熙幼年失怙,全族百余口親眷系數被誅,抑或為一身清白服毒而去。惟熙時年八歲,卻以幼小身軀撐起了能為秦家全族無堅不摧的護盾。臣看在眼里疼惜萬分亦心如刀割?!?
“臣家祖早年長逝,臨去前祖父握著臣的雙手句句告誡,忠于職守、不慕功名、不受奸佞蠱惑,盡心輔佐于儲君殿下,同父親一般一片衷心隨君主左右?!?
“陛下,這個純臣,臣做了。今臣二十八之齡,自幼伴于太子殿下左右。但此二十八載歲月臣每每想起家祖的臨終之言卻不知究竟何為純臣?!?
“赤膽忠心功勛之后——”
“舍身為國忠臣良將——”
“可亦是純臣?”
“高健死前在詔監獄所留下的千字血書,刻進皮肉軀體的十六字。陛下,臣敢問一句高健又可為純臣?”
羅聆話音剛落t,姜元珺再次上前一步,啞音輕顫道:“懇求父皇重新徹查定國公一案。”
陶青筠也在這時緊隨再后:“求皇姑父重查定國公一案?!?
褚夜寧緩緩從后再而走出,一手握住了秦惟熙那滿是冰冷的手,抬眸朝御座上的康樂帝望去:“皇伯父,十年了,家父何日能安眠九泉?”
大殿內一瞬靜謐無聲,康樂帝忽然感到喉間上涌起一股腥甜,隨后他抬起雙目看著面前那一張肖似老友青澀的面容,一手支在龍案隨之口中溢出一口鮮血。
下首的姜元珺瞳孔驀地一縮,而陳桂貽這時也要即刻宣御醫進殿。
但康樂帝卻擺了擺手,緩緩哽咽道:”朕,知道。高健、李袁達、梁書文長兒,都為你們所為。朕知道你們都在怪朕,沒有一個人不在怪朕?!?
“熙丫頭,皇伯父今不論往事任何,皇伯父只問你一句……你這般蟄伏十年,所為何事?”
秦惟熙冷漠而淡然地對上康樂帝那一雙,并不同大夏太祖一般炯炯有神的雙目。
“我要一個真相,洗我秦家十年之辱復我內心十年安寧。”
康樂帝也同樣在凝視著她,他再問:“熙丫頭,你可知道秦家當年因何定罪?”
秦惟熙道:“民女受霞光頂的趙祖母所庇護。秦家女眷無罪,陛下身為皇帝亦不能決斷我的生死。何況我秦家清清白白?!?
與其讓梁禧活著走出秦家老宅,與其讓她的父兄親口將她未死的消息告知這個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不若她先一步搶占先機。
梁禧身為當朝首輔之女,眾目睽睽下與今帝的掌上明珠離宮。再有三哥青筠在眾目睽睽之下挾制孟與,且貞蕙的寢宮當下服侍在內的眾人人人皆知。
如今她還不能對梁禧做些什么。
因為她的背后還有羅家,那亦是她的軟肋,她還有僅剩的親人身在江南,她還有那般好的長兄身在這廟堂之上。
如今她只能鋌而走險,讓她身后的羅家可得一處安寧。
她亦曾想過多次在將來的某一天會以某種形式,重新站在這個當年給予秦家全族成年男丁皆施以斬刑的帝王。是待秦家有一日昭雪?還是有一日淪為階下囚由他人口中上達天聽。
但未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那顆滿樹橙紅的柿子樹下,那個一身霓裳、滿頭珠翠,明眸彎成了月牙雙手捧著一個柿子要給她看的小姑娘,皇家的小公主。
“七妹妹,好大好大一個柿子,真甜?!?
“七妹妹,我們也是真真好的姐妹,將來有六姐罩著你,定不能讓你受一點委屈?!?
她抱住那顆掛滿橙紅的枝干再三兩下躍下了樹,雙手一合拂了拂沾染的木屑,笑盈盈道:“行!”
“今后年年歲歲,我與阿馥情誼綿綿不絕?!?
“我也罩著你啊——”
冬夜深沉。
幾人走在刺骨寒風里離宮而去,這一刻卻覺得內心無比的暢快。
老皇帝這一次卻什么都沒有說,但康樂十三年冬這個正月初一宮宴畢的夜晚,養心殿突急召御醫一事已闔宮皆知。
陶皇后看著悄然回宮后一言不發的女兒與在宮娥紫姝口中得知孟與斃命一事,又在驟聞幾人入宮時已心覺不妙,忙讓心腹內宦去阻攔她那個唯一的侄兒。
但已然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