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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悄然逼近她的船只與船上的數名死士全然未理會那行駛在江河上的姜姓船只。
而她實在與姜元馥太熟悉了。
阿馥幼年時愛畫畫、愛寫字,愛臨摹先帝的字帖。那一手落筆后能令蝴蝶從紙中飛出,能令玉蘭在筆下生香,能令當年桃園八結義的眾人猶如從畫中走出的鮮活人般,那落筆而成的栩栩如生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
她的畫像便是如此。
陶青筠紅著眼,垂著眸,又一瞬陷入了啞然。屋子內此時只有他們三人。
陶青筠抬眸看向站在窗欞下的秦惟熙,再次艱難地哽咽道:“七妹妹……當年……”
“我知道。”秦惟熙忽然說。
“什么?”
她的面色一片淡然,很快抬眼看向面前滿眼錯愕的陶青筠,努力笑道:“三哥,我知道。”
本是立在屋檐下的發財忽然奪門而入,噗通一聲跪在了秦惟熙的面前,抽泣道:“……姑娘,公子他這些年也是有苦說不出。奴才眼看著公子嘴角的泡一茬子一茬子的起。”
“當年公子將姑娘您從那些賊寇的手中救出,眼見著您無恙后便去確認了那些死士可尚有氣息,卻在船上看到了一幅畫,公子便將他交給了奴才好生保管。”
“自那以后公子回了京城便將自己關在屋子里好些時日。奴才親眼看著公子夜不能眠,這火氣一天比一天增長,奴才試探著去問,公子卻一言不發。奴才知道公子這是如鯁在喉。”
“直到春日里你回了京公子甚是高興,那日賞了府里我們下人許多平日里他攢下的銀子買酒吃,公子為此醉了酒這才與奴才說來。”
“后來也是從姑娘您口中得知當日您一箭射過一個賊寇,公子這些年一直想著那人到底有沒有死透,是否也是隨著阿夏姑娘的尸首飄到了下游葬身于江中。”
“為此這么些年藏在心里的那件事t,公子一直在不安中度過。”
“畫……”一直緘默無言地姜元馥這時忽然開口,一雙眸在他二人身上來回游移。
秦惟熙看著面前眼角垂下一滴清淚的陶青筠,又被他用衣袖很快拂了去。
她見此走了過去,再微微俯下身仰著面朝著垂眸的陶青筠看去。
四目相對,她淺笑道:“三哥,原來男孩子哭泣是這般哭的嗎?你哭什么?”
“七妹妹,我沒哭。”
春日里她回京后頻頻在他嘴角看見的口瘡,再到后來的寶平寺一行那小沙彌口中的“太過執著,必傷心根”。
現如今她都懂了。
秦惟熙伸出一指腹在陶青筠的眼角快速滑過,又拿到眼前認真瞧了瞧,笑道:“是嗎?三哥,我怎么覺得這是咸的?”
陶青筠聞言一抬頭,看著面前的姑娘一副處事不驚的態度,與當年在茫茫江河上所見她的決然赴死。他忽然破涕一笑,緊接著輕哼了一聲。
秦惟熙見他一時有了笑顏,才開口道:“當年三哥將我救起,三哥于我有恩。但這恩情不摻雜任何,因為我們是兄妹。”
她再冷然地看向此刻面色蒼白如紙的姜元馥,須臾幽幽一嘆:“至于阿馥,她是三哥姑母的女兒。三哥幼年失怙,我們沒有一個人不想好好待這個心思靈巧,張口就會哄得人一笑的小郎君。”
“皇后娘娘與陶祖父互相一手將三哥你帶大成人,而我也不能讓三哥難做。”
“當年在江南蘇醒過后,我看著小星懷中愛憐捧著個泥娃娃站在我面前,她對著我甜甜一笑。我想既然我不確定,既然我還活著,既然當年的桃園八結義我們從不曾分割,那就將此事藏在心里,永遠都沒有人知道好了。”
“但我不曾想到三哥也看到了那幅畫……”
姜元馥忽然淡淡一笑:“七妹……沒想到你早就知道了。”
難怪,難怪當日在蓬萊小頂這個自幼毫不遜色于她的七妹妹,會看著遠處那一片玉蘭花樹問她,她們的情誼可否會同祖父一樣。
她仰頭想把淚水重收于眶,強笑道:“七妹,你知道的,我們從前有多要好。那個時候我時常想著不若有一天你成了我的嫂嫂,我們一同在宮中長大。但你也知道的,幼時的我便很執拗。漸漸的看著你身邊的一切,我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
“七妹,我希望你過得好,但是不能過得比我好。”
幽幽清冽的聲音圍繞在幾人耳畔:“從小到大人人皆圍著你轉,這幾個兄長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你,四哥也喜歡你,但我自小便知道四哥對你是另一種喜歡。”
“那年他與裴表姐的弟弟打了一架,毫不留情面的打掉了他弟弟的一顆門牙,我親眼看見。你知道是為什么嗎?只因表姐的弟弟為梁朗抱不平,說了你一句日后京城里沒人敢娶的蠻女。”
“為此四哥便打了他。”
“也只是因為這一樁小事。”
姜元馥將望向窗前的目光忽然移到了秦惟熙的面容上:“幼年時我的身體里住著一個魔鬼,一個妖怪,她總是對我說怎么什么好事都讓你秦家占了。”
“那副碧璽耳環是你的、四哥也是你的、兄長妹妹們都是你的、祖母的所有寵愛也都是你的。還有秦伯父伯母對你視若珍寶,我的目之所及處皆是對你的憐愛。”
“我們出去一塊游玩、逛街、去霞光頂,人人都以為你是主子,我只是那幅美麗的畫卷上隨手的一筆渲染。人人都說我一國堂堂公主,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是這風雨都是你們給的。”
“七妹,要不我來做一做秦家女,你來做一做這天家的公主?如何?”
渾身微微顫抖著的姜元馥忽然一聲冷笑:“所有人都說我命格極貴,與哥哥同月同日降生,可是你們誰知道,有誰知道?在我日后得知是母后為了討皇祖父祖母的喜愛,為了坐穩這太子妃之位,日后的中宮之位,還未到生產的時日便將我催生了出來。”
“榮寵是哥哥的,人人給予的尊敬也是哥哥的。而我什么都沒有,任何事任何人都要將我排在后面。”
秦惟熙看著無聲哭泣的姜元馥,聽著她一字一句猶如一把利刃猛戳在她的心頭。須臾她道:“阿馥,這些年兄長給予我們的關愛從未厚此薄彼。當年三哥冒著風雨去給你買吃食,五哥為你一次次的遮掩偷偷溜出宮尋我們幾個玩,阿兄與哥哥每次見到你都要喚上一聲小阿馥,并拿來最好的甜糖最好的瓜果看著你吃下。”
“那四哥呢?她褚夜寧?”姜元馥忽然轉過了頭,厲聲問。
秦惟熙倏忽想起了昨日的除夕夜,那一場不歡而散的團年飯。
她忽然意識到。
“你心悅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