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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了很久,他還是伸出手,將抽屜拉開,取出了那本承載了外婆玲子無數過往的冊子。
指尖拂過粗糙的封皮,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沉重。
他小心翼翼地翻動著泛黃的紙頁,那些或潦草或工整的名字一個個掠過眼前,最終,停留在了最后一頁。
那里,清晰地寫著“夏目木野”四個字。
墨跡與紙張的細微差異依舊存在,提醒著他這一切并非虛幻。這個名字的主人來了,又走了,只留下這個刻印般的痕跡。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摩挲著那個名字,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仿佛帶著一絲殘留屬于那個少年的溫度。
復雜的情緒在胸中翻涌,疑惑,心疼,失落,還有一絲未能好好守護的愧疚,最終都化為了一片茫然的空洞。
他就這樣維持著這個姿勢,不知過了多久,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
眼皮越來越重,他終是支撐不住,伏在攤開的友人帳上,沉沉睡去。臉頰貼著那寫著“夏目木野”名字的紙頁,呼吸漸漸均勻。
……
意識仿佛沉入了一片溫暖的深海,然后又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浮向另一個水面。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視野變得低矮,身體也感覺小了很多。
他看到的,是一個熟悉的卻又帶著微妙不同的童年視角。
他看到了自己——一個年紀更小,眉眼間帶著倔強和不易察覺的悲傷的夏目貴志。
他也看到了那個記憶深處,已經模糊的父母的笑容,只是這笑容短暫得如同曇花一現。
父母離去后,巨大的空茫籠罩下來。
木野躲在門后,偷偷看著那個被稱為哥哥的男孩。
男孩背對著木野,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他在哭。
但在聽到身后細微的動靜時,男孩會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淚,用力吸吸鼻子,轉過身,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還帶著鼻音的聲音說。
“木野,別怕,哥哥在。”
木野那時還不懂太多,只是本能地覺得心里悶悶的,點了點頭,沒有戳穿哥哥的偽裝。
接下來是不斷輾轉于各個親戚家。
冷眼,嫌棄,低聲的抱怨“兩個拖油瓶”,這些場景與夏目貴志自己的記憶重疊。
但不同的是,在這個視角里,他清晰地看到,當有親戚試圖只帶走看起來更懂事,或許負擔稍輕的夏目貴志,而想將更小的“木野”送去別處時。
那個瘦小的哥哥會像被激怒的狼崽一樣,猛地沖到木野身前,張開雙臂死死擋住,眼神兇狠地瞪著那些大人,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不行,不能分開!我和木野要在一起,哪里都要在一起!”
那眼神里的決絕和守護,是夏目貴志在自己孤獨的童年里,從未有機會展露過的。
他一直是那個被推來推去,默默承受的孩子。
生活依舊艱難,他們依舊會因為看得見的東西而受到驚嚇,被追得狼狽逃竄。
但在這個視角里,夏目貴志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他看到自己在因為看到妖怪而臉色發白時,身邊的弟弟總會適時地扯扯他的衣角,指著天空飛過的鳥或者路邊一朵奇怪的花。
用稚嫩的聲音大聲說著毫不相干的話,笨拙地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也轉移可能引起旁人懷疑的焦點。
當自己因為被妖怪追趕摔倒在地,膝蓋磕破流血時,那個還不及他肩膀高的弟弟會蹲下來,鼓著腮幫子對著傷口小心地吹氣,嘴里念叨著“痛痛飛走”,雖然沒什么用,卻讓那份恐懼和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在這個視角里,夏目貴志能清晰地感覺到,哥哥緊繃的神經因為木野的存在而有了片刻的松懈,那些無法對旁人言說的恐懼和委屈,似乎終于有了一個可以偷偷宣泄可以被理解的出口。
他們互相依偎著,在冰冷的屋檐下,分享著同一份秘密和微弱的暖意。
變故發生在那次尋常的逃亡中。
他們被一只脾氣暴躁的低等妖怪追趕,慌不擇路地跑進了一片陌生的林子。
哥哥跑在前面,木野緊緊跟在后面。
突然,木野腳下被什么堅硬的東西猛地絆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額頭重重地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劇痛襲來,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在意識徹底沉淪前,木野仿佛聽到哥哥驚恐的呼喊聲:“木野!”
不知過了多久,木野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恢復了意識。
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首先感覺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