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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云鹽家之后,周雨被按在沙發上,云鹽拿來體溫計,量了一會,她看了體溫計,三十八度六。
“請假。”
“不行,會扣全勤。”
云鹽看著她:“你的身體重要還是錢重要。”
周雨說:“錢。”
云鹽皺眉:“要錢不要命?”
周雨聲音帶著鼻音,喉嚨有點啞:“嗯。”
云鹽看了她兩秒,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兩下。
周雨的手機震了,她掏出來一看,微信轉賬一千塊,備注:請假補貼。
云鹽說:“現在可以請了。”
周雨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嘴角抽了一下:“行,我請。”
云鹽起身去廚房,周雨靠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云鹽圍著一條灰色的圍裙,帶子在腰后系了個松結,她站在灶臺前面,把米淘好下鍋,開小火,勺子攪了攪。
周雨想起大學暑假,她們去兼職的時候。
兩個人擠在城中村一間老破小,墻皮往下掉,空調是老式的窗機,轟隆隆響一晚上。
周雨那時候也不會照顧自己,發燒了也不知道,只覺得自己困,想睡覺。是云鹽先察覺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周雨的額頭,說你在發燒,周雨說沒有。云鹽沒理她,出去買了退燒藥和體溫計,回來一量,三十九度。
那天云鹽請了假,沒去兼職,她在廚房煮粥,米是樓下小超市買的,鍋是房東留下的,鍋底有一層陳年油垢,云鹽刷了很久,粥煮好了端到床邊,周雨燒得迷迷糊糊,云鹽一勺一勺喂她喝。那時候周雨想,以后也要這樣照顧云鹽。
后來,沒有后來了。
現在云鹽站在廚房里,和六年前一樣。
小火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慢慢漫過來,周雨靠在沙發上,眼眶有點熱。
云鹽照顧了她一天一夜,煮粥,換額頭上的濕毛巾,半夜喂退燒藥,周雨喝藥的時候苦得皺臉,云鹽把水杯遞到她嘴邊,她喝了兩口,又躺下去。
退了燒之后,渾身沒力氣,周雨靠在床板上,云鹽坐在旁邊,端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周雨張嘴吃了,米煮得很糯,有點燙,她咽下去,說:“我自己來。”
云鹽沒給她,又舀了一勺。
周雨沒再爭,兩個人沒提那晚的事。沒提周雨罵了什么,沒提云鹽說“六年前是你走的”,周雨不再撐著,她沒力氣了撐著了,那層硬殼燒了兩天,徹底融化了。
她靠在床上,云鹽坐在旁邊,一勺一勺喂她喝粥。
窗外穗城的天暗下來,臥室里的燈一片暖黃。
周雨想,現在還是和以前一樣,云鹽還是會在她發燒的時候煮粥,會把粥吹涼了送到她嘴邊,會在她苦得皺眉的時候哄著她吃糖,和六年前一樣,不一樣的是,她不再覺得這些是理所當然的了。
她低頭又咽了一口粥。
“燙。”她小聲說。
云鹽把勺子收回去,又吹了吹。
周雨看著她的側臉,想起很多年前圖書館里那個被她叫“小鹽”的人。那時候她嘰嘰喳喳的,很吵鬧。現在她不吵了,云鹽還是不怎么說話。
一碗粥喝了好久。
周雨想,很久沒有這樣,和云鹽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了。
*
第三天,周雨的燒已經退了,可這屋子里某些東西還沒退。
比如云鹽替她晾在陽臺的衣服,比如廚房里還溫著的粥,比如身后那道一直落在她背上的目光。
云鹽靠著門框,手里的水杯不知握了多久。
她們之間難得有這樣的沉默,不冷,卻稠得發黏,像夏天傍晚將雨未雨前的空氣。
“周雨。”云鹽忽然開口。
周雨穿好外套,手指一頓:“怎么了?”
“人活著……最重要的是什么?”
這問題來得沒頭沒尾。
周雨把放在門把手上的手拿下來,她側過臉,暮光正好落在她睫毛上,顯出一種痊愈后略見清瘦的輪廓。
周雨想了想,回頭說:“問心無愧。”
云鹽把水杯擱在柜子上,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她身后一步遠的地方,那個距離剛好,能聞見周雨發間殘留著屬于她的洗發水氣息,又不至于近得唐突。
“如果我說,”云鹽的聲音低下去,“我對你問心有愧呢?”
云鹽看著她,周雨站在燈光下,有種脆弱的透明感。六年了,周雨的頭發長了,染了色,但是她輪廓沒怎么變,褪了青澀,英氣的五官更顯氣質,二十四歲的時候是這樣,三十歲了還是這樣,時間好像拿她沒什么辦法。
短上衣露出腰側那個小小的紋身,還在,沒有洗。她左耳打了兩個耳洞,戴著長水滴合金耳環,像她多年前砸在自己臉上的眼淚,手腕內側多了一串紋身,英文的,字母不大,看不清寫的什么。
云鹽一直看著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