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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挽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垂著眼睛看著杯里的水。
“因為以前有你在,”她說,“你走了之后,我發現我什么都不會。不會做飯,不會縫扣子,不會一個人關燈睡覺,連打雷都不知道該往哪里躲。”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著窗外。
樓下路燈照著一棵被臺風刮歪的歪脖子樹,樹枝蹭在電線桿上,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地晃動
“后來我想,你一個人也能過,我為什么不能。我就學。做飯學了大半年,煎壞了好幾條魚。縫扣子學得比較快,icu住了一周就會了。”
她轉回頭看著阮沅,嘴角彎了一下:“但打雷還是怕。”
阮沅低下頭,胸口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個最怕孤獨的人,學會在黑暗里等待,等一個永遠沒有結果的人。
“你公司呢。”阮沅問,“你天天在這兒,公司誰管。”
“阿珂看著。”蘇挽說。
“你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以后。”阮沅抬起頭看著蘇挽,“你不能一直待在邕州,這里沒有你的朋友,沒有你想的生活。”
蘇挽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她側過身面對阮沅。
“阮沅,”她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穩了很多,“我來邕州不是因為逃避。不是我不要公司了,不要生活了,不要以后了。是因為我想要的東西在這里。”
“因為這里有你,你在這里。”她看著阮沅,很認真的說,“我在霖城,有公司,有朋友,有我想要的一切,但是沒有你。邕州什么都沒有,但是有你。這個賬,我算得比你清楚。”
阮沅沒有說話,她想說點什么:想說你這筆賬算得太虧了,你知不知道,你簽了那份擔保協議,意味著要和我一起承擔這個風險,你本來不應該趟這趟渾水。你不是商人嗎?你不應該把自己人生壓在我身上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可她什么都沒說出來,因為她看見蘇挽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個在會議室里,面對幾十號人侃侃而談的女人;在董事會上,面對質疑她的聲音,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女人。此刻坐在她這張舊沙發上,說完這番話之后,手指在發抖。
“……你怕什么。”阮沅看著她的手問。
蘇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蜷起來攥進掌心里。
沉默幾秒,她開口:“怕你明天又讓我走。”
阮沅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想起這些天蘇挽每天按時來做飯、按時洗碗、按時在她快下班的時候出現在單元門口。從不提前,從不遲到,從不在她沒說“你上來吧”之前走進她的門,她小心翼翼得像一個怕被退貨的快遞。
阮沅忽然意識到,這段日子里蘇挽每一個所謂的“自然而然”都是精心設計的。
知道她幾點下班,幾點上班,知道她的生活習慣,知道洗發水用完了,會買同一個牌子的替換裝,放在浴室的架子上。
從來不多說一句話,從來不在阮沅沒有主動開口的時候越界半步。
那個在霖城,會理直氣壯往阮沅身上蹭的蘇挽,已經被她改造成了一個每一步都踩在阮沅安全距離邊緣的人。
這不是蘇挽的性子,這是蘇挽為她改掉的性子。
“……我不趕你走。”阮沅說。
蘇挽抬起眼睛看她。
“但我不確定我能給你什么,”阮沅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那杯已經涼了的水,“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你付出了那么多,我卻很難在感情上回應你,你不需要考慮成本嗎?”
蘇挽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她站起來,按著肩膀把她整個人轉過來面對自己,彎下腰,把她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把袖子往上卷了兩圈。
阮沅手腕上那條銀鏈露了出來,鏈墜的星星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如果我考慮成本,”蘇挽說,手指輕輕拂過那顆星星,觸感輕得像是怕碰碎它,“兩年前在霖城,我就不會把這條鏈子戴在你手上。你從來沒有欠我什么,你也不要覺得虧欠我。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就已經是給我了。”
阮沅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顆星星,忽然想起兩年前,蘇挽給她戴上這條鏈子的時候,笑嘻嘻地說“很便宜的路邊攤買的”。
后來她才從沉珂那里知道,那是蘇挽托人從日本訂的,等了好久好久。
她抬手碰了一下蘇挽的臉頰,那只手的溫度還帶著水杯的涼意,她動作很輕,像是觸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蘇挽的皮膚被她的手冰得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躲。
阮沅的拇指輕輕撫過那道疤痕的邊緣,眉頭一皺。
“疼嗎。”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