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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在這安頓下來,”溫晚頭也沒抬,手上翻著一份合同,“你什么時候想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怎么走。”
阮沅不知道怎么決定。
她這輩子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圍繞著一件事——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可溫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理所當然了,好像她不是麻煩,好像她只是被暴雨困在路邊的陌生人,借一把傘淋不濕自己,也淋不濕別人。
她沒有說太多感謝的話,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張法院通知折好放進口袋里。
溫晚從合同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說她有個飯局,讓她自己在家點外賣,門禁密碼在冰箱貼上。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
溫晚是那種不需要你費心去相處的人。
她不會像蘇挽那樣隨時隨地黏上來纏著你,陪她說話,陪她吃飯,陪她做一切事,也不會像蘇挽那樣因為你回消息慢了就發一串問號然后自己生悶氣。
溫晚的溫柔是克制的、成年的、有分寸的。
她會在發現你不愛出門之后,默默讓助理多訂一份外賣,會在開會到半夜回家的時候,把熱水壺放在你的房間門口,會在周末問你“想出去走走還是想一個人待著”,不管你說什么,她都點點頭表示理解。
阮沅漸漸好了起來,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植物被人搬進了溫室里,精心養護著。
她開始按時吃飯,不是只吃兩片吐司一杯果汁的敷衍,開始正正規規坐在餐桌前,用筷子夾菜、嚼完再咽下去的認真。
她開始跟溫晚出門。去外灘散步,去美術館看展,去那種很小很隱蔽的弄堂里,吃一碗蟹黃面。
溫晚是上海人,對這座城市的好吃好喝如數家珍,帶她穿街走巷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也不會特意回頭看她跟沒跟上。
她也開始笑。
溫晚講電話的時候。會說一些很刻薄又很好笑的話。對自己的合伙人,對自己的甲方,對自己那個永遠在相親的弟弟。
阮沅在旁邊聽著,嘴角會不自覺彎起來,然后被溫晚抓到,說你笑了,她就低頭喝湯,把彎起來的嘴角藏進碗沿后面。
溫晚帶她去過一次迪士尼。
阮沅起初說不去,溫晚問為什么,她說那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溫晚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她看,上面是已經訂好的兩張票。vip導覽,免排隊,含煙花預留位。
她轉了一下屏幕,是當天的天氣預報——晴,微風,最高氣溫十八度。
溫晚收起手機,從衣架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彎里,語氣和安排一次商務出行一樣稀松平常:走了,車在樓下。
入園的時候人很多,阮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溫晚沒有拉著她沖進去,只是不緊不慢地走向vip通道,把確認單遞給工作人員,回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跟在身后。
那個人流的界線和蘇挽當初在三亞機場緊攥她手的感覺不同。
蘇挽是怕她丟,溫晚是確信她會跟上來。
導覽員帶著她們穿過排隊的人群,直接走到入口最前面的時候。阮沅跟在后面走,看著旁邊人滿為患的通道,覺得有點不真實。可溫晚走在前面和導覽員閑聊排隊時間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讓她覺得可以理所當然享受這一切。
在玩具總動員區射擊項目的時候,溫晚把槍遞給阮沅,說你來。
阮沅打了三輪,分數一次比一次低,旁邊的小男孩都拿到了比她還高的分。
她放下槍說我不行,溫晚接過槍,重新上膛,瞄準,扣扳機,動作一氣呵成,每一槍都正中靶心。
打完之后,屏幕跳出全場最高分,溫晚把槍放下,轉頭看阮沅,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她在商業談判桌上贏了的時候差不多,但眼睛里的得意藏得沒那么深。
阮沅看著排行榜上跳出來的最高分,突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幼稚,又覺得這種幼稚很要命。
下午花車巡游的時候,人群把她們擠散了。阮沅被擠到前排最邊上的位置,花瓣和彩帶從頭頂飄下來,周圍全是歡呼的孩子和舉著手機錄像的家長。
她回頭看,沒找到溫晚,正想往外退,一只手從身后伸過來,輕而穩地搭在她肩上。
人很多,不熟的人隔著衣服碰一下都要起雞皮疙瘩,可那只手讓她意外地沒有躲。
有些人的手是控制,有些人的手是安撫。
溫晚的手不輕不重,像深夜加班回來放在她門口的那壺熱水。也不知道溫晚怎么知道的,阮沅睡不好,每次入睡困難,又醒得早,總是半夜起床找水喝,每次出來,客廳都有一壺燒好的溫水。
溫晚低頭在她耳邊說,別動,就站這兒。
聲音被花車的音樂蓋掉一半,另一半順著耳廓傳過來。
阮沅感覺到她說話時呼出的熱氣掠過自己耳垂,她的身體僵了一瞬,她竟然不想逃離,她感受到了一種陌生又熟悉的警覺。
心跳在加速,但她不害怕,這就讓她更害怕了。
晚上在,城堡燈光秀。